消毒水的味道和洗过床单之后留下的肥皂味混合在一起。医院特有的就是一种非常洁净但又有些冷冰冰的感觉。
姜眠坐在不太舒服的陪护椅上，整个人很僵硬。她盯着床上的人，眼睛眨得非常少，生怕自己的视线被别人看见了之后又不敢看床上的人。
陆沉已经醒了。
没有马上睁开眼睛，而是先活动了一下手指。完好无损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下，好像在探测周围的环境，又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姜眠的心头忽然感觉有点发紧，喉咙处也有种酸涩的感觉。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前推了半步，但膝盖还是碰到了床头柜，发出“咚”的一声响。
在安静的病房里，声音就显得很清楚。
陆沉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慢慢睁开眼睛。平时冷若冰霜、深不可测的眼睛此时因为刚睡醒而有些迷茫、浑浊。略微有些发愣之后，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姜眠身上。
不惊讶也不奇怪，只有落定了尘埃之后的平静。
“你醒了？”
姜眠说话声音很小，好像是怕弄坏了容易破碎的瓷器一样。想要站起来，但是因为长时间坐着腿部发麻，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陆沉见状，眉头微蹙，试图撑起上半身。然而右臂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动作停滞，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强撑着不愿躺回床上。
“别碰，”
姜眠慌乱之中扶住了他的肩，手指接触到层层叠叠的纱布时微微发抖。她马上按下了呼叫铃，转身之后就慌乱地朝门口看了看：“护士，护士来了！”
脚步声由远到近，一如既往地带着专业与高效。
年轻护士进来后，仔细检查了输液管的情况，查看了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又问了陆沉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陆沉配合地说得很平静，好像刚才那个疼得满头大汗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姜眠在一旁站着，双手交叉在一起，手指都变成白色了。不敢说话也不敢走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医护人员为病人包扎伤口、调整输液速度。
等到护士离开之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有节奏的“嘀嗒”声。
姜眠才可以再坐下来。把椅子拉过来靠近床边，低下头去看陆沉那手缠着绷带的右手。
这是替她而受的伤。
脑海里的画面无法控制地涌现出来：泥石流像一条巨大的黑蟒一样吞没了所有东西，巨石滚落，陆沉猛地将她推开，自己也被碎石划破了手臂。那幅景象比任何恐怖片都还要可怕。
“疼不疼？”
姜眠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非常沙哑。
陆沉侧过头来看着她的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很浓，嘴角微微上翘，勾起一抹非常淡的笑容。
“小伤不疼的。”
他在说谎。
姜眠看得非常清楚，在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这是被疼痛压抑住的一种本能反应。但是她并没有揭穿，只是伸手抚摸了一下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
她的手是凉的，由于长期处于紧张的状态所以会有寒意。陆沉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她的身体上，一点点地驱除掉她体内的寒气。
“谢谢。”
姜眠把头低到几乎要碰到床单的程度。心里已经练过无数遍，但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却显得非常苍白无力。
如果没有他的话，没有他把人顶出去，没有他的身体挡在那块石头前面……后果不堪设想。
陆沉看见她低垂着头，发丝散落一旁粘在她的脸上，看起来很狼狈，但是让人忍不住去看她。左手抚摸到她的头顶时，动作非常轻柔，就好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一样。
“你傻。”
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有微微的一点撒娇的意思。
“因为我爱你，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这是一句很直白的话，并没有用多么华丽的辞藻去修饰它，也没有什么情感上的铺垫。但是它成为了一根定海神针，在姜眠心里最温柔的地方上刻下了一个痕迹。
眼泪不期而至。
不是哇哇大哭的释放方式，而是一条无声的小溪。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晕开了一块深色的区域。
姜眠没有擦掉眼泪，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戳进他的手掌里面会有种轻微的刺痛感觉，这种疼痛使她觉得他是存在的，并且此刻就在身边。
陆沉任由她抓着，温柔地望着她。脆弱的时候是最为宝贵的时期。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病房的窗户外面天空呈现出淡淡的灰蓝色，云朵已经消散了，露出一片清澈的蓝天。早晨的阳光从缝隙中射入到两人交握的手掌中，在上面形成一道金色的光环。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在职场上没有尔虞我诈，在工程上没有生与死的危险，在外界也没有流言蜚语。一间小病房里有两张病床，两个人的心在一起跳动。
姜眠抬起头来望着陆沉，泪眼朦胧之中。她的目光已经没有了退缩的样子，也不再感到自卑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别人的一种依靠与坚持。
“以后”她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陆沉点了一下头，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嗯，一起嘛！”
短短的两个字，但分量很重。
监护仪上波形平缓，显示两个人的生命体征都正常。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烈，整个房间也渐渐温暖起来。
姜眠趴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受身边人的均匀呼吸。疲倦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但是入睡前的最后时刻，她感觉到陆沉的手指轻轻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动作非常温柔而且一直持续着。
这是无声的许诺，也是无尽的守卫。
在这座城市之外，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病房中，在这里他们看到了彼此最真实的样子。
无关身份、无关地位，只关心爱与陪伴。
姜眠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是并没有松开陆沉的手。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长久，在这里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之后才安稳地睡着了。
陆沉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熟睡时的侧脸，眼里都是深情和满足。
阳光慢慢升起，把空气中的灰尘、劫后余生的感情都照射得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