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还很小，带着一股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寒意，一直往上冲到裤子里面去。
刘大妈刚将门缝打开一点，想要去灶房看一下那锅粥有没有糊掉，突然听见院子里有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踩着，像是被人追赶一样，惶恐不安，根本没有一点规矩的样子。
深夜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空闲下来的。刘大妈用浑浊但很聪明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有一个小个子的人手里拿着手帕跌跌撞撞地从陈家那里跑回来，手指关节都已经变白了。
王婶
刘大妈心里咯噔了一下。王婶平时就是嘴巴谗得像把破扇子，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把她给说八丈远，但是今天怎么回事？
刘大妈没关门，反而把身子探出去大半，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惯常的、带着几分看戏意味的冷笑。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哟，这是怎么了？王妹子，跑得这么急，是要赶着去投胎？”
王婶一听到这话，脚下一滑，差一点摔个跟头。回头的时候，本来用便宜胭脂化妆的脸此时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半天也说不出来一句话。目光时而东顾，时而西望，但从未落在刘大妈身上。
“说话！哑巴？”刘大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拉王婶的肩膀，“是不是陈家那小子又搞什么幺蛾子了？我就说那人邪性，昨儿个我还看见他在院里转悠，手里拿着几张黄纸，神神叨叨的……”
不可以碰我的王婶被烫了一下似的，突然把手甩开，向后退了两步，背靠着自己的房子，大口喘气。她的胸膛急促起伏着，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绝望，好像是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一样。
刘大妈愣了一下，之后就皱起了眉头。她见王婶泼辣骂街的时候也见过王婶占便宜时猥琐的样子，但是还没有见过她在自己面前做出这样的表情。恐惧已经非常的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感到不舒服的程度。
到底是什么情况呢？刘大妈压低了声音，玩笑的语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警觉，“你刚才从陈家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王婶咽下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她发抖的手指向陈家方向一指，细若游丝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陈家请活祖宗……”
“活祖宗”是什么意思呢？刘大妈挑了挑眉毛，并不知道“活祖宗”指的是什么。在六十年代初的背景下，祖宗就是放在供桌上的供奉之物，被人所敬重，但是为什么到了陈家嘴里就成了令人畏惧的东西呢？
不是祖先的意思。王婶使劲摇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活着的是它，能动的是它，穿黑褂子的是它，没有脸的是它，只有两个绿眼睛的是它……它盯着我，我就不能动了……我想跑，但是腿肚子抽筋。”
王婶又是一阵发抖，双手紧紧抱住自己，仿佛寒冷已经穿透了衣服，进入到了骨头之中。
刘大妈感觉头皮发麻。虽然她是个老油条，但是在这个时候也不能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假装很镇定地冷哼一声：“胡说八道！”陈家的孩子即使很优秀又怎么样呢？能够请来鬼吗？你是受惊吓了吧？我认为你心中有所隐瞒，才会产生幻觉。”
嘴上这么说，刘大妈心中也是十分激动的。
赵大爷使她想起了自己。
昨天赵大爷还在陈家门口趾高气昂地指着鼻子骂陈铁柱搞封建迷信，说要揭发他并把他送到街道办去。很气派的样子，都要把天捅破了。但是今天的情况又如何呢？
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但是赵家的大门一直紧闭着，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邻居们议论纷纷地说赵大爷是怕了，躲在屋里不出来。以前大家还笑话赵大爷外强中干，现在想想，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并不只是因为害怕那么简单。
如果赵大爷真的被吓破了胆，那么陈家用的方法又会是如何呢？
刘大妈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陈家的院子。深夜的时候，陈家的窗户都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刘大妈觉得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在看着自己，并且这双眼睛带有审视、威胁以及嘲笑的意味。
“活祖宗”刘大妈心里默默的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这词语很不靠谱，但是再结合王婶魂飞魄散的样子、赵大爷反常地闭门不出等现象，就会觉得有理由相信了。在四合院中有一些事情是不能够探查清楚的，如果一定要问到底的话，恐怕就会自取灭亡。
刘大妈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往上冒到了头顶。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很优秀，而且比之前还要快。
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刘大妈的声音很干燥，她不想再站下去了，即使是站着，她都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王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转身踉跄着跑回了屋子里。砰的一声就把房门关上了，接着就是一串匆忙的上锁声，“咔哒、咔哒”，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打在刘大妈的心头。
院子里又归于寂静。
刘大妈一直站着没有动。晚上的风把地上的枯叶卷了起来，吹到了她的脚边。她并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慢慢地转过身来，一步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家门。
她的手轻轻的按在门把上，停顿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把门推开。
进屋之后，刘大妈没有马上打开灯，而是靠在门边深呼吸新鲜空气。抬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从来没有这样警惕、忌讳的眼神。
陈家的退伍军人决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是一个很难缠的人，并且还是一个善于玩弄人、制造恐惧的人。之前想出的计策，想要孤立陈家、打压陈家的想法，在此时看来是可笑而危险的。
刘大妈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情绪保持平稳。从此以后，陈家就不是可以任人欺侮的柿子了，而是一朵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必须小心，要特别的小心。
刘大妈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借助月光向对面陈家的方向望去。依然是黑乎乎的一片，没有一点动静，但是这样一种安静反而使她感到更加不安。
关好窗户之后把窗帘拉上，在炕上坐好，双手交叉在一起，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成了白色。
今晚上注定是一个不能睡觉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