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集:《军工街成,权贵抢地》
铁砧砸在脚背上的时候,赵工匠正蹲在棚子外面修枪管。
长孙家的家奴从官道上冲过来,二十来个,手里举着火把和短刀,为首的是个穿皂衣的管事,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牌上刻着“长孙”的“孙”字。他身后跟着四个皂衣人,手里攥着地契,地契上盖着长安县衙的印。家奴们冲进军工街,一脚踹翻棚子外面的铁料堆,铁条滚了一地。赵工匠蹲在地上修枪管,铁料堆翻过来,铁砧从架子上滑下来,砸在他左脚背上。他“嘶”了一声,脚趾缩了一下,铁砧陷进皮肉,血从鞋面渗出来。他没喊,弯腰把铁砧从脚背上搬开,脚背肿了一圈。
林北从车膛棚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刚车好的枪管。他把枪管竖在棚子门口,管口朝上,来复线在日光下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铁料堆,又看了一眼赵工匠肿起来的脚背,然后看着皂衣管事手里的地契。
“方家庄的地契,在县衙,盖的是皇印。”林北把枪管从地上拿起来,管口朝外,“长孙家要买,拿御批来。”
皂衣管事没理他。他一挥手,家奴们冲上来,推倒了军工街街口的竹竿,铁皮招牌“方家庄军工街”六个字砸在地上,铁皮磕在碎石上,铛的一声。家奴们又推倒了棚子外面的水泥墙垛,墙垛是昨天刚砌的,水泥还没干透,推了两下,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碎石从缝里滚下来。
小满从街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铁棍,冲到街口的老榆树下,抡起铁棍敲在树杈上挂着的铁钟上。铁钟是方家庄本村的,铸了二十年,钟面上全是铜绿。钟声在军工街上炸开,一长两短,连敲三遍。工匠们从各个棚子里涌出来,手里攥着铁锤、锉刀、铁条、竹管,围成半圈,把家奴们堵在街口。赵工匠拖着肿脚从锻打棚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铁锤,锤头磕在石头上,铛的一声。老陈从钻孔棚里冲出来,手里攥着钻头,钻尖朝外。阿大从总装棚里跑出来,怀里抱着枪管,管口朝外。
皂衣管事退了一步,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朝前。四个皂衣人也拔刀,刀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工匠们没退,围成的半圈越缩越紧,铁锤和钻头从三面逼近,家奴们背靠背挤成一团。
林北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临时匠官告身文书。他把文书展开,御印朝上,又摸出那卷黄绸,御笔朱批并排举在身前。两份文书上的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军工街归工匠坊直辖,地契在县衙,盖的是皇印。”林北把文书收回来,“长孙家要圈地,拿御批来。”
皂衣管事盯着御印看了三息。他把刀插回鞘里,退了一步,翻身上马。家奴们跟着他往官道上退,火把的光缩成一条线。
林北没停。他转身走进工棚,从灶台下面摸出水泥袋,扛在肩上。他把水泥倒进木桶,加水搅成泥浆,提上军工街街口。他从地上捡起被推倒的竹竿,重新立起来,埋进水泥浆里。竹竿竖稳了,他把铁皮招牌挂回去,六个字朝外。他又从工棚里搬来碎石和水泥,在军工街两边砌围墙。围墙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矿口,一人高,三尺厚,水泥和碎石混浇,夯得结结实实。六个孤儿搬碎石,小满搅水泥,阿大递木板,赵工匠拖着肿脚砌墙。程咬金从锻打棚里出来,怀里抱着炮管,把炮管架在围墙的射击孔上,管口朝外,对准官道方向。
一夜围墙起。
天亮的时候,围墙从军工街两头合拢,把整条街围在里面。街口留了门,门板是榆木的,包着铁皮,门栓三寸见方,卡在石墩槽里。围墙上的射击孔每隔一丈一个,孔口朝外,孔内蹲着持枪的工匠。程咬金的炮管架在街口正中的射击孔上,管口朝外,对准官道方向。
长孙家的家奴又来了。这次没骑马,步行的,二十来个人,手里举着火把和短刀。为首的是个穿皂衣的管事,他走到围墙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墙基,又看了一眼墙头上的射击孔。他退了两步,一挥手,家奴们冲上来,肩膀撞在围墙上。
头一个家奴撞上去,“咚”一声闷响,围墙没晃,他的肩膀从墙面上弹回来,人退了三步,额头上磕出一道血口。第二个家奴用刀背砸墙,刀背磕在水泥面上,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第三个家奴爬墙,手攀住墙头,墙头上伸出一根枪管,管口对准他的脸。他松了手,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脸白了。
皂衣管事退了三步,从怀里摸出一卷文书,展开,上面盖着长孙家的大印。他张嘴要喊什么,街口方向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官道上冲来,马上的人穿皂色短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牌面上刻着“御前”两个字。他翻身下马,走到围墙前面,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绸,展开,上面盖着御印。
“密旨。”御前信使把黄绸举高,“方家庄工匠坊迁入宫城,归内廷直辖。所有图纸、工序图、零件标准,一律归内廷保管。工匠迁宫,军工街归将作监。”
林北从围墙上站起来,手里攥着黄绸卷轴。他低头看了一眼御印,又看了一眼满街的棚子和围墙。他把黄绸从信使手里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地契,宫城西侧三十亩地,附工匠坊、铁料库、火药库,地契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皇印,印文是“皇帝之宝”。但他攥着黄绸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纸面在指间皱了。
他蹲在围墙上,炭条拿起来,在黄绸边角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宫城”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连着“工匠坊”。他又在“工匠坊”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图纸”。圈和“宫城”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上打了一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