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集:《御用线膛,能造多少》
铁屑飞进眼睛的时候,林北正刻到龙尾最后一刀。
刻刀尖在管壁上走,龙尾的鳞片从粗到细,一刀压一刀,铁屑从刀口卷出来,细如针尖。一粒铁屑弹进右眼眼角,他偏头躲开,铁屑擦着眼球过去,在眼白上划了一道细红。他没停手,左眼凑近管壁,刻刀继续走,龙尾收刀,最后一刀断了尾鳍的叉。他放下刻刀,把枪管从铁砧上拿起来,管口朝上,龙纹从药室接口一直盘到管口中段,龙头朝外,龙尾收在药室接口,鳞片细密,在油灯下泛着暗纹。
小满递过来一块湿布,林北接过去敷在眼睛上,凉气渗进去,眼白上的红慢慢退了。他把枪管竖起来,装药,压实,塞长锥形弹丸,引线插好。枪托用榆木削成,肩窝包铁,握把缠了麻布,握上去不滑。整支枪比普通线膛枪短了三寸,管壁薄了半毫,轻了半斤。
校场在长安城西,一片夯土平地,靠墙立着三块铁甲片,甲片后是木桩,木桩后是石墙。李世民站在校场中央,尉迟敬德和李靖分立两侧,身后站着二十来个禁军校尉。程咬金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怀里抱着那门炸了膛的炮管,管壁上的铁箍还没拆。
林北把御用线膛枪从布袋里取出来,枪管朝上,龙纹在日光下清清楚楚。他把枪递给李世民,李世民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药室接口的龙头,又看了一眼管口的来复线。来复线十三条,缠距均匀,刻槽细密。他把枪架在肩上,管口朝外,对准三百步外的铁甲片。引线露出来半寸,火绳攥在手里。火绳点着,引线烧进去。
枪响。白烟从管口喷出来,长锥形弹丸飞出去,正打在铁甲片上。甲片从中间裂开,弹丸穿透甲片,钉在后面的木桩上,木桩从中间劈开,弹丸钉进石墙,入石三寸。崩飞的甲片碎片弹在石柱上,“当”一声响,石柱上多了一个白点。
校场上一片死静。李世民的手按在枪管上,管壁还在发烫,掌心贴上去,“滋”一声,他握紧了,没松手。他低头看了一眼三百步外的石墙,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枪管。来复线在日光下清清楚楚,龙纹盘在药室接口上,鳞片细密。
“能造多少?”李世民问。
林北把空竹管从腰间抽出来,管口朝下磕了磕,残渣落在夯土上。他把竹管收回去,从怀里摸出临时匠官告身文书,展开,御印朝上。
“一条线,一个月三十根。”林北把文书收回来,“十条线,一个月三百根。但方家庄工匠坊只有一条车床线,三十个人分三班,一天出十根,一个月三百根。铁料不够。”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三息。他把枪管从肩上取下来,管壁凉了,放在校场中央的石台上,管口朝外。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低碳钢片,是林北在殿上递的那块,断口处的银灰色光泽在日光下清清楚楚。他把钢片放在枪管旁边,两块铁料并排摆着。
“三百根。”李世民的声音从石台后面落下来,“一个月。铁料从将作监调,镔铁从李阀矿脉补。工匠自主权——准。方家庄工匠不入将作监名册,不入军户,不受门阀征调。图纸归工匠坊,出货五五分成。”
程咬金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怀里抱着那门炸了膛的炮管,管壁上的铁箍还箍着,鼓包没裂。他把炮管往石台上一放,管口朝外,磕着石台面,铛的一声。
“后装炮。”程咬金把炮管推了推,“炮尾开门,药室可换,后装填。打得快,不用从炮口装。给我造一门。”
李世民看了一眼炮管上的铁箍和鼓包,又看了一眼林北。他把低碳钢片收进袖中,退了一步,朝身后的禁军校尉挥了挥手。禁军收了枪,列队退到校场边缘。尉迟敬德和李靖跟着李世民往宫城方向走了,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夯土上渐渐远去。
林北蹲在石台旁,把炮管从石台上拿起来。管壁上的铁箍箍着,鼓包没裂,药室接口处往外渗铁水,凝成一小块铁疙瘩。他拿凿子把铁疙瘩凿掉,药室口露出来,内壁粗糙,有气孔。他从铁锭堆上拿了一块镔铁,抄起铁锤和凿子。凿子对准炮管尾端,锤子砸下去,铁屑飞溅,炮尾开门从尾端往里凿,半寸深,半寸宽。他又从铁料堆里捡了一块低碳钢片,削成楔形闭锁块,嵌进炮尾的槽里。闭锁块卡进槽底,严丝合缝。
炮管架在石台上,管口朝外。林北装药,压实,塞铁砂,引线插好。火绳点着,引线烧进去。炮管里的火药炸开,“砰”一声闷响,炮口喷出一团白烟和铁砂。铁砂打在三百步外的石墙上,石屑飞溅。但炮尾闭锁处漏气,火焰从楔形闭锁块的缝隙里喷出来,正喷在程咬金脸上。他偏头躲开,火舌擦着络腮胡子过去,烧焦了半边胡子,脸上燎出一片水泡。
程咬金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夯土上,捂着脸嚎了一嗓子。炮管还在冒烟,闭锁块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白烟。林北蹲在炮管旁边,从怀里摸出竹管卡尺,量了闭锁块的厚度和炮尾槽的宽度。误差半毫,闭锁块薄了半毫,火药气从缝里喷出来。
“闭锁块加厚半毫。”林北把卡尺收起来,从铁料堆里又捡了一块低碳钢片,抄起锉刀。锉刀贴着钢片走,铁屑从锉齿间落下来,银灰色的蛇一圈一圈落在地上。他锉了半刻钟,钢片厚了半毫,嵌进炮尾槽里,卡死。第二炮装药,压实,塞铁砂,引线插好。火绳点着,引线烧进去。炮响,铁砂喷出去,打在石墙上。闭锁处没漏气,白烟从炮口喷出来,在日光里散成灰蒙蒙的雾。
程咬金从夯土上爬起来,半边络腮胡子焦了,脸上燎出的水泡在日光下发亮。他走到炮管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闭锁块,又摸了一下炮尾槽。他站起来,朝林北咧嘴笑了,缺了半颗牙的豁口露着风。
“炮。”程咬金拍了拍炮管,铁面磕着掌心,铛的一声。
林北把炮管从石台上拿起来,管壁凉了。他把炮管竖起来,管口朝上,来复线在日光下清清楚楚。他蹲下来,把炮管拆开,炮尾闭锁块卸下来,药室拧下来,炮管、药室、闭锁块三件在石台上排成一排。他从怀里摸出后装炮图纸,展开,炭条拿起来,在图纸边缘补了一行小字——闭锁块厚半毫,炮尾槽宽半毫,楔式闭锁,火药气不漏。他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和临时匠官告身文书、黄绸、地契、竹管卡尺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