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集:《高炉不熄,矿料短缺》
铁水从炉壁裂缝喷出来的时候,赵工匠正蹲在出铁口旁边清渣。
裂缝从炉膛中段横向炸开,比上次更宽,橙红色的铁水从缝里渗出来,顺着炉壁往下淌,滴在炉基的水泥台上,“滋啦”一声,白汽冲起来半人高。赵工匠扑过去,抄起木桶往炉壁上泼水,水浇在红透的炉壁上,白汽炸开,铁水表面凝了一层黑壳,但内里的压力还在。第二桶水泼上去,壳裂开,铁水从缝里又喷出来一股,正溅在赵工匠的靴面上,草鞋烧穿一个洞,脚趾缩了一下。
“水泥!”赵工匠喊。
阿大从工棚里扛着水泥袋跑过来,袋口撕开,灰白色的粉末往裂缝里灌。水泥遇热凝固,灰白色的泥浆在橙红色的炉壁上结成一道补丁。第三桶水泼上去,白汽冲天,从炉顶烟道一直冲到半空。炉壁上的补丁从灰白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黑,裂缝不再扩大,铁水从出铁口重新流出来,灌进砂模。
铁锭堆成山。
工棚外的碎石地上,铁锭码了五层,每层二十块,一百块铁锭,灰黑色的,表面粗糙,带着砂模的纹路。程咬金从矿口方向跑过来,脚上裹着两块破布,泥水从布缝里往外渗。他冲到铁锭堆旁边,蹲下来,伸手摸最上面那块铁锭,铁面凉了,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底面有一个戳记——方框,锤凿交叉,下面一个“方”字。方家庄工匠坊的戳记,林北自己刻的。
程咬金把铁锭从堆上搬下来,抱在怀里,铁面贴着胸口,凉得他嘶了一声。他没松手,抱着铁锭靠在铁锭堆旁边,眼皮往下耷拉,呼噜声从络腮胡子里传出来。他抱着铁锭睡了。
矿料见底了。方家庄东南的矿口,碎石堆上插着半截烧焦的木桩,洞口敞着,里面黑沉沉的。赵工匠带着六个孤儿进去挖了三天,挖出来的全是碎石和泥土,含铁量低得炼不出一炉好铁。硫磺矿脉的边角料越挖越薄,硝石层挖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全是碎渣。工匠们从矿口退出来,手里攥着空铁锹,锹刃上的暗纹在余烬里闪了一下。
门阀家奴封路了。长孙家的家丁从官道上过来,二十来个,手里举着火把和短刀,把方家庄东南方向的矿口围了半圈。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管事,手里攥着一卷文书,展开,上面盖着长孙家的大印——矿脉归长孙家所有,即日起封矿,任何人不得开采。家丁们在矿口外的官道上设了卡,路过的牛车、挑担的货郎、赶路的行人,一律查验。方家庄的工匠从矿口退出来,走到卡口,被家丁拦住,铁锹被踢翻,锹柄折断,人推倒在路边的碎石堆上。
林北蹲在工棚里,面前铺着方家庄周围的地形图。图是他自己画的,炭笔线条,标着矿口、高炉、渭水、官道。小满蹲在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草纸,展开。草纸上画的是将作监废矿的剖面图——之前从李阀祖坟里抢出来的那张,矿脉走向从方家庄西南延伸到将作监废矿口,但中间隔着一道梁,梁下有一条古河道。
“古河道。”小满指着草纸上的线,“矿脉被河道截断了。将作监挖的那头是矿脉的尾巴,方家庄这头是矿脉的头。中间截断的地方,矿层露头,在河道下面。”
林北把草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拿炭条在空白处画了古河道的走向,从方家庄西南一直延伸到将作监废矿口,河道弯弯曲曲,最窄处不过三里。他在河道最窄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矿层露头”。
“挖河道。”林北把炭条收起来,站起来。
工棚外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官道上冲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穿皂色短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牌面上刻着“兵部”两个字。他走进工棚,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展开,上面盖着兵部的大印。
“陛下口谕,方家庄工匠坊造四轮马车二十辆,供边军运粮。限期十天。”
林北把文书接过来,看了一眼朱批,又看了一眼工棚外那辆翻倒的四轮马车。车轴断了,铁轮歪了,车厢底板裂了。他蹲下来,把断轴从车厢底下抽出来,翻到磨痕处。他拿炭条在轴端画了一个滚珠槽的剖面,又在铁轮的轴孔内壁画了一个对应的槽。滚珠嵌在槽里,轴转的时候滚珠在槽里滚,摩擦力小,轴不会磨偏。
他从铁锭堆上拿了一块低碳钢片,抄起铁锤和凿子。凿子对准轴端,锤子砸下去,铁屑飞溅,滚珠槽从轴端往轴中延伸,半寸深,半寸宽。凿完轴端,他翻到轴的另一端,同样凿了半寸。他又从铁轮上取下一只,凿轴孔内壁的滚珠槽,槽和轴端的槽对应。滚珠是现成的——小满从废铁堆里翻出来的铁珠子,十几颗,圆润,大小一致。他把滚珠嵌进轴孔槽里,涂上牛油,把轴插进轮孔。轮子转起来,滚珠在槽里滚,轴不晃,轮不偏。
程咬金从铁锭堆旁醒过来,怀里还抱着那块铁锭。他看见林北装好了轴承,把铁锭扔在地上,跳上车厢。这次车厢装完了,底板加厚,四角包铁,车辕接马套。程咬金一脚踩在底板上,轮子转起来,滚珠在槽里滚,车厢稳稳的,没歪。他拽了一下缰绳,杂毛马从田口走过来,套进车辕。程咬金赶着马走了半条田埂,轮子滚过碎石,滚过泥坑,滚过水洼,车厢没翻,轴没断。
李世民使臣从官道上过来,二十骑,铁甲轻骑,为首的是个穿黑甲的校尉。他翻身下马,走到四轮马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车轴上的轴承,又看了一眼车厢底板的铁角。他转身朝林北拱了拱手。
“陛下要第一支线膛枪。”校尉从袖中摸出另一卷文书,展开,“方家庄工匠坊造线膛枪一百根,火药三百斤,马车二十辆。限期一个月。第一支线膛枪,即刻送进宫。”
林北把轴承图从怀里摸出来,折好,塞进临时匠官告身文书和黄绸卷轴之间。他从枪排上拿起第一支线膛枪,管口朝上,来复线在日光下清清楚楚。他把枪管递给校尉,校尉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药室,又看了一眼枪托的榫卯接口。他把枪管插进鞍袋里,翻身上马,带着二十骑往官道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