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集:《办学收孤,教材被察》
将作监的人第三次来的时候,刀直接砍在桌上。
还是那个绿袍官员,手腕上的紫印子还没褪干净,又带了三个人来。这次他们没抬木箱,没拿文书,腰里别着短刀,刀鞘口敞着,刀柄缠着布条。绿袍官员走进工棚,一脚踩在流水线图上,靴底碾了碾,炭笔画的方框糊成一片黑。他弯腰去够灶台上那摞草纸——教材,孤儿们刚背完口诀的那摞。林北从旁边伸手,按住了草纸。
“学堂教材归工匠坊。”林北说。
绿袍官员没理他。他拔刀,刀光一闪,劈在灶台角上。水泥角崩了一块,碎屑弹在草纸上,墨线断了两截。第二刀劈下来,林北侧身一让,刀砍在灶台上,刀口崩了指甲盖大一块。绿袍官员把崩口刀插回鞘里,伸手又去够草纸。
小满从门外冲进来,右手一翻,锁扣夹在绿袍官员的手腕上。卡簧咬死,官员嚎了一嗓子,手腕上青紫一片,另一只手去掰锁扣,指甲劈了两根,没掰开。另外三个皂衣人拔刀,小满退了一步,右手攥着锁扣的绳头,把官员的手腕拽在半空。六个孤儿从门口涌进来,最小的那个抱着木榫头挡在灶台前面,阿大攥着卡尺站在左边,赵工匠攥着竹管站在右边。三个皂衣人的刀尖对着他们,但没人敢往前。
林北把草纸从灶台上拿起来,翻到背面。他从灶台旁摸出炭条,在每张草纸背面写一行字。第一张背面写“铁水温度三寸蓝”,第二张写“砂模误差半毫间”,第三张写“钻头对准孔中心”,第四张写“车床刀架水平线”,第五张写“药室壁厚三分半”,第六张写“来复线十三条缠”。一张一句,一句一段,撕成六片,递给六个孤儿。一人一片,各记各的,不许串。孤儿们把口诀念了两遍,记在嘴里。
绿袍官员被锁扣夹着,踮着脚站在灶台旁边,手腕上紫印子鼓起来。他咬着牙没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将作监少监下的令,教材归监查验。”
“将作监少监?”林北把临时匠官告身文书从怀里摸出来,展开,御印朝上,“我就是将作监少监。谁下的令?”
绿袍官员的脸从红涨到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小满把锁扣一拧,卡簧松开,官员的手腕脱出来,他缩着手退了两步,手腕上紫印子清清楚楚。四个皂衣人收了刀,跟着绿袍官员往官道方向退。
王匠头蹲在矮墙后面,耳朵贴着墙缝。他从头听到尾,把六句口诀一句一句记在草纸上。记到第五句的时候,手一抖,“药室壁厚三分半”写成了“药室壁厚三寸半”,多了个“寸”字,改了一个字,意思全反了。他把草纸折好,塞进鞋底。
将作监的假枪是七天之后造出来的。
少监从王匠头手里拿到口诀,连夜召集工匠,按口诀造了十支枪。药室壁厚三寸半,枪管壁厚减两成,来复线刻了十三条但缠距不对。第一支枪试射,药室炸了,铁片崩了工匠一脸。第二支枪,枪管炸了,断成三截。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十支枪,八支炸膛,两支打不响。少监把废枪管堆在院里,铁皮卷刃,管壁薄得像纸。他不知道“药室壁厚三分半”被王匠头写成了“三寸半”,照着错的造,造出来的全是废铁。
王匠头又来了。
他蹲在矮墙后面,耳朵贴着墙缝,听林北教新课。这次的口诀是“弹丸长锥重三钱,缠距三寸不能偏”。他拿炭条在草纸上记,记完折好,塞进鞋底。小满从工棚后门绕出来,蹲在矮墙另一头,等王匠头站起来转身的时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王匠头挣了两下,没挣开。小满从他鞋底抽出草纸,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到背面。背面有一个戳记——方框,锤凿交叉,下面一个“孙”字。长孙家的令牌戳记,刻在纸角上。
“又是你。”小满把草纸攥在手里。
王匠头蹲下来,两只手攥着膝盖,指甲掐进粗布裤腿。他的嘴唇哆嗦着,抖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我家人……长孙家扣着。婆娘,老娘,闺女。我不偷,他们不放人。”
小满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进工棚。林北蹲在灶台旁,面前摆着流水线图和零件标准。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匠头,又看了一眼小满手里的草纸。他把草纸接过去,翻到背面,看着那个“孙”字戳记。
“第一次你带走的图,是假的。榫眼偏五毫,枪托装不上。”林北把草纸放在灶台上,“第二次你带走的口诀,记错一句,药室壁厚多了一个字,将作监造的枪炸了八支。”
王匠头蹲在地上,肩膀在抖。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方寸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孙”字,背面是锤凿交叉。他把铜牌放在灶台上,铜面磕着灶砖,铛的一声。
“令牌……他们给的。”王匠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说偷到真图,就放人。偷不到,人就没了。”
林北把铜牌拿起来,翻到背面。锤凿交叉的暗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的是“长孙家令,凭此调人”。他把铜牌放在灶台上,和之前那两块将作监腰牌并排摆着。三块铜牌,一个将作监,一个长孙家,一个李阀。
“你家人被扣在哪?”林北问。
“西市,长孙家的货栈后院。”王匠头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林北把铜牌收进怀里,和临时匠官告身文书、黄绸、地契、竹管卡尺挤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朝西市方向看了一眼。官道上空荡荡的,暮色里只有几只归巢的麻雀。他转身走回工棚,从灶台上拿起那摞草纸——教材,翻到背面,把六句口诀重新写了一遍,递给六个孤儿。
“明天换新课。”林北把炭条收起来,“口诀记好,不许外传。”
孤儿们把口诀念了两遍,记在嘴里。小满把王匠头从地上拽起来,拉到工棚角落里,递给他一把锉刀和一根竹管。王匠头接过去,手指在竹管上摸了两遍,忽然攥紧了,指节发白。他蹲下来,锉刀贴着竹管走,竹屑从锉齿间落下来,堆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