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集:《封少监赐爵,爵绑皇权》
圣旨展开的时候,方家庄的村民跪了一地。
使臣是礼部的一个员外郎,四十来岁,面孔白净,下巴上一缕短须。他站在工棚门口的石阶上,双手展开黄绸卷轴,嗓音响亮,从“奉天承运”念到“世袭罔替”,一字一顿,字正腔圆。田埂上、墙根下、工棚门口的碎石路上,村民跪成一片,老陈的锤头杵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小满吊着左臂跪在草袋旁边,六个孤儿缩在他身后,最小的那个被阿大按着脑袋,脖子歪着,眼睛从胳膊缝里偷看。
林北站着。
他从头站到尾,使臣念到“封将作监少监”的时候他站着,念到“赐爵方家庄”的时候他站着,念到“食邑三百户,世袭罔替”的时候他还是站着。使臣念完最后一个字,卷轴合拢,目光从黄绸上抬起来,落在林北脸上。他愣了一息,使臣的眉毛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接旨。”使臣把卷轴递过来,嗓子比方才紧。
林北伸手接过去。黄绸卷轴沉甸甸的,轴头包着铜皮,绫锦面上织着云纹。他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地契,方家庄周围三十亩地,附山场、林地、矿口,地契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皇印,印文是“皇帝之宝”,朱砂渗进纸纹里,厚实,压手。
林北攥着地契,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契上的“方家庄”三个字,又看了一眼皇印旁边的小字——食邑从将作监调,地归朝廷,爵位随皇权更替而废。他捏着地契边角,纸面在指间皱了。
使臣退了一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看了看跪着的村民,又看了看站着的林北,嘴角抽了两下,最终没说什么,朝身后的随从挥了挥手。随从把赏赐抬上来,两箱绸缎,三箱铜钱,一箱铁料样品。箱子码在工棚门口,使臣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往官道方向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安方向。
程咬金从墙根下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石和泥。他冲到工棚门口,一把掀开铁料样品箱的箱盖,箱里码着几块低碳钢片,断口处的银灰色光泽在日光下清清楚楚。他拿起一块掂了掂,又扔回去,转身朝林北喊:“后装炮!”
他从工棚角落里抄起那门炸了膛的炮管,管壁上的裂缝用铁箍箍着,鼓包没裂。他把炮管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刚出生的虎崽,脸贴在管壁上,管壁上的铁锈蹭了他一脸。他抱着炮管走到林北面前,络腮胡子炸开,缺了半颗牙的豁口露着风。
“炮尾开门,药室可换,后装填。”程咬金把炮管举起来,管口朝外,“给我造一门。”
林北把黄绸卷轴和地契卷在一起,塞进怀里,和临时匠官告身文书、竹管卡尺挤在一起。他看了一眼程咬金怀里的炮管,又看了一眼工棚门口的铁料样品箱。
“铁三百斤,硫磺一百斤,废矿口归方家庄开采。”林北把条件摆出来,“后装炮要镔铁,要精钢,要水冷套。方家庄铁料不够,你拿什么换?”
程咬金把炮管放在灶台上,从腰间抽出佩刀,刀尖在灶台上戳了个洞。他把刀插回鞘里,从怀里摸出一张草纸,是空白军令条,上面盖着半个兵部印。他把军令条铺在灶台上,拿炭条在上面写字——铁三百斤,硫磺一百斤,废矿口归方家庄,落款“程咬金”,按了一个血指印。
“赊账。”程咬金把军令条拍在灶台上,“打退突厥,陛下发饷,双倍还。”
林北把军令条收起来,纸面上的血指印还没干透,沾在指腹上。他把军令条揣进怀里,和临时匠官告身文书、黄绸、地契、竹管卡尺挤在一起。怀里沉甸甸的,硌着肋骨。
尉迟敬德从工棚外走进来。铁甲上沾着方家庄田口的泥,长槊横在身后,槊尖上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他走到灶台旁,从枪排上拿起一支枪,管口朝上,来复线在油灯下清清楚楚。他把枪管翻过来看了一眼药室,又看了一眼枪托的榫卯接口,然后把枪管放在灶台上,拍了一下枪管,铁面磕在灶砖上,铛的一声。
“枪队统领。”尉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铁,“三十支枪,三十个人,归黑甲卫调。你管造枪,我管打枪。”
林北还没开口,工棚外传来马蹄声。一匹枣红马从官道上冲过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铁甲上沾着夜露的湿气。李靖走进工棚,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咔咔响。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枪管,又看了一眼尉迟,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去。
“枪队归兵部统管。”李靖的声音平得像铁砧面,“尉迟将军的黑甲卫管前锋,枪队管城墙布防。两不相干,归兵部调。”
尉迟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响了一声。李靖的手也按在剑柄上,两个人隔着灶台站着,刀和剑都没出鞘,但铁甲上的寒气在工棚里漫开。程咬金抱着炮管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络腮胡子上的铁锈蹭了一脖子。
林北把灶台上的枪管拿起来,管口朝上,来复线在油灯下清清楚楚。他把枪管竖在灶台上,管口朝外,对准工棚外田埂上那面倒下的突厥旗。
“枪是我造的。”林北说,“统领谁当,我不管。但枪队训练,方家庄出人。三十个人,三十支枪,每天两个时辰,打靶、装药、清膛。谁当统领,来方家庄学。”
尉迟和李靖同时转过头看着他。林北把枪管从灶台上拿起来,管壁凉了,来复线在日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他把枪管靠在枪排上,从怀里摸出临时匠官告身文书,展开,御印朝上。
“陛下封我少监,管方家庄工匠坊。枪队训练归工匠坊,统领由陛下定。”林北把文书收回怀里,“但训练场在方家庄,教官是方家庄的人。谁来学,我教。”
尉迟盯着他看了三息。他把手从刀柄上收回来,退了一步,铁甲哗啦响。李靖也收了手,退了一步,刀鞘尾端在灶砖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两个人隔着灶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转身往工棚外走。尉迟翻身上马,黑甲卫的铁蹄踏在方家庄的碎石路上,往矿口方向去了。李靖上了枣红马,带着亲兵往长安方向走了。
程咬金抱着炮管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军令条,又看了一眼林北怀里的临时匠官告身文书。他咧嘴笑了,缺了半颗牙的豁口露着风。
“少监。”程咬金把炮管放在灶台上,管口朝外,“炮呢?”
林北蹲下来,把空竹管拢在一起,竹管口朝下磕了磕,残渣落在灶砖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程咬金,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炮管。
“二十八天。”林北把竹管收进筐里,站起来。工棚门口的倒计时木牌在晨风里晃了一下,上面的数字模糊不清。他走过去,拿炭条把数字抹掉,重新写了“二十八”。风从渭河方向灌过来,木牌晃了一下,没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