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集:《三百步穿甲,李世民亲眼见》
第二枪打的是盾。
突厥退兵时在河滩上丢下一面铁盾,盾面蒙着牛皮,钉着铁条,斜插在碎石堆里。林北把枪架在城垛上,管口对准那面盾。三百步外,盾面在日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他装药,压实,塞长锥形弹丸,引线插好。火绳点着,引线烧进去。枪响,白烟从管口喷出来,弹丸飞出去,正打在盾面上。铁盾从中间裂开,牛皮崩碎,弹丸穿透盾面,钉在盾后的碎石堆里。盾后蹲着一个突厥兵,是留下来收旗的,弹丸穿过他的铁甲,从后背穿出来,人扑在碎石上,不动了。
城头上一片死静。李世民从女墙后走出来,走到林北身边,伸手把枪管从他手里拿过去。管壁还在发烫,掌心贴上去,“滋”一声,他握紧了,没松手。他翻过来看药室,看击发装置,看管口的来复线。来复线十三条,缠距均匀,弹丸孔边缘焦黑,铁屑嵌在管口里。
城下的渭水河滩上,突厥退兵的火把光往北岸移动。额利可汗的帅旗从树林里升起来,旗面在河风里翻卷,但旗杆歪了半尺,旗手倒下去之后没人扶正。第二面旗从树林里升起来,更小,更暗,在夜色里缩成一点暗红色的光。火把的光越退越远,马蹄声从地底滚过去,闷而沉,最后消失在北岸的树林深处。
李世民把枪管握在手里,管壁从烫手变成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面裂开的铁盾,又看了一眼倒在盾后的突厥兵,然后转头看着林北。
“能造多少?”李世民问。
“看铁。”林北把空竹管从腰间抽出来,管口朝下,磕了磕,残渣落在城砖上。他把竹管收回去,从怀里摸出临时匠官告身文书,展开,御印朝上,“方家庄铁料库存一百七十斤,将作监调拨三百斤,李阀矿脉补两百斤。六百七十斤,够造一百根线膛管。但锉来复线要三个时辰一根,三十个人分三班,一天出十根。一个月出三百根,但铁料不够。”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三息。他把枪管从手里放下来,管壁凉了,放在城垛上,管口朝外。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低碳钢片,是林北在殿上递的那块,断口处的银灰色光泽在日光下清清楚楚。他把钢片放在枪管旁边,两块铁料并排摆着。
“朕封你为将作监少监,赐爵方家庄。”李世民的声音从城垛后面落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铁,“方家庄工匠不入将作监名册,不归军户,不受门阀征调。火器图纸归工匠坊,出货分成,五五。但图纸——朕要一份。”
林北把文书收回怀里。他走到城垛前,把枪管从城垛上拿起来,管壁的余温隔着布条传过来,贴着掌心。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药室,又看了一眼管口的来复线。他把枪管放在城垛上,管口朝外,对准城下那面倒下的突厥帅旗。
“图纸归匠人。”林北说,“陛下要看,来方家庄看。带走,不行。”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城下的渭水河滩上,突厥退兵的火把光已经缩成一条线,消失在北岸的树林里。河风从北岸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焦土味。他伸手把枪管从城垛上拿起来,管壁凉了,翻过来看了一眼药室,又放回去。
“圣旨到——”
传令兵从城楼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卷黄绸,绸面在河风里翻卷。他跑到李世民面前,单膝跪地,把黄绸举过头顶。李世民接过去展开,御笔朱批,墨迹未干。他看了一眼,把黄绸递给林北。
黄绸上写着:方家庄林北,封将作监少监,赐爵方家庄,食邑三百户,世袭罔替。方家庄工匠坊归少监直辖,铁料、硫磺、人手由将作监调拨。火器图纸归御前,出货五五分成。
林北把黄绸接过来,看了一眼朱批,又看了一眼李世民。他把黄绸折好,和临时匠官告身文书放在一起,揣进怀里。
“爵位绑皇权。”李世民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下退尽的突厥火把,声音平得像铁砧面,“方家庄三百户,食邑从将作监调。铁料、硫磺、人手,从将作监出。图纸归御前,出货五五。你做少监,管方家庄工匠坊,造枪、造炮、造火药,供边军。”
林北把黄绸揣好,从城垛上拿起枪管。管壁凉了,来复线在日光下清清楚楚。他把枪管竖起来,管口朝上,白烟从管口丝丝缕缕地升。小满吊着左臂从城墙根下走上来,右手攥着空竹管,站在林北身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面裂开的铁盾和倒在盾后的突厥兵,又看了一眼林北手里的枪管。
“少监。”小满说,嗓子还哑着,“比匠官大?”
林北把枪管从城垛上拿起来,管口朝外。城下的渭水河滩上,突厥退兵的火把光全灭了,北岸的树林黑沉沉的,只剩河风卷着焦土味往南岸吹。方家庄方向,高炉的余烬还在烧,浓烟从工棚的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灰蒙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