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集:《山谷埋伏,大雾锁眼》
突厥的马蹄踏进伏兵草丛的时候,林北的枪口正顶着第一匹马的肚皮。
草是干枯的芦苇,从谷壁两侧垂下来,贴着碎石坡面铺了半人高。三十支枪藏在芦苇丛后面,枪管从草缝里探出去,管口朝下,对准谷底窄道。第一排突厥骑兵从雾中走出来,马蹄踩在碎石上,碎石滚动的声音在山谷两壁之间回荡。马蹄再往前一步,就踩到阿大的枪管口。
阿大的手指扣在燧石夹上,指节发白。他回头看林北,林北摇头。马蹄从枪管口旁边擦过去,铁蹄磕在碎石上,溅起一颗石子,崩在枪管外壁上,铛的一声。阿大咬着牙,没开枪。
尉迟的黑甲卫伏在另一侧谷壁上,长槊贴着地面,槊尖朝外。尉迟伏在最前面,铁甲上盖了一层干草,草上落了雾水,湿漉漉地贴在甲片上。他看着突厥骑兵从面前走过,一个,两个,三个,马蹄声在雾里闷沉沉地响。他也没动。
雾越来越浓。谷口方向那面黑旗——信号旗——原本插在谷壁顶上,旗手蹲在旗杆下面,手里攥着旗绳。但雾从谷底往上涌,白茫茫一片,从谷底漫到谷壁中段,旗面被雾吞了,旗手看不见谷底的情况,谷底也看不见旗面。旗手攥着旗绳,指节发白,不知道该不该拉。
突厥骑兵越走越近。第一批骑兵已经过了阿大的枪口,往谷底深处走。第二批跟着,马蹄声更重,碎石滚动的声音更大。谷底的窄道两边,碎石从壁面上滑下来,滚进道中间,被马蹄踩碎。林北蹲在芦苇丛后面,脸贴着碎石,耳朵贴地。他能感觉到马蹄震动的节奏,从地面传上来,一下一下,越来越沉。
他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巴掌大的铜镜,背面磨得光滑,是他做枪管抛光时用的。他把镜面翻过来,对准谷壁上方的天光。雾太浓,天光透不下来,镜面上只有灰白色的漫反射。他调整角度,镜子偏了半寸,一道光点从镜面上跳出来,打在对面谷壁的碎石上。
光点移动。林北手腕一转,光点从碎石上移开,扫过阿大的枪管口。阿大看见光点,点头。光点继续移,扫过第二个射击位,第三个,第四个。三十个射击位,光点一个一个扫过去,每个位置后面的枪手都看见光点,点头。
突厥骑兵的马蹄声忽然停了。走在最前面的百夫长勒住了马,坐在马背上回头望。雾太浓,他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谷口。他从腰间摸出一支号角,凑到嘴边。号角声从雾中炸开,短促,尖锐,在山谷两壁之间回荡。
镜片碎了。
突厥箭从雾中射出来,箭尖正打在铜镜面上。镜片从中间裂开,碎铜崩了林北一脸,右手虎口被碎镜片割开,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攥着半片碎镜,手一抖,碎镜上的光点乱闪,在雾中划出一道弧线,扫过枪队,扫过谷壁,扫过突厥骑兵的马头。
百夫长的号角声停了。他看见了光点,也看见了光点后面芦苇丛中探出来的枪管。他拔刀,刀尖指向谷壁上的芦苇丛。突厥骑兵同时拔刀,刀光在雾中连成一片冷白色的弧。
“放!”林北喊。
三十支枪同时开火。白烟从芦苇丛中喷出来,铁砂在雾里织成一张网,近距离打在马腹上、马腿上、骑手的铁甲上。第一排马匹嘶鸣着侧翻,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碎石上。第二排勒马掉头,后队撞前队,马匹挤成一团。雾被枪声和马蹄声震散了一瞬,又合拢,白烟和雾气混在一起,谷底一片灰白。
尉迟的黑甲卫从另一侧谷壁上冲下来,长槊放平,铁蹄碾过碎石,槊尖刺进突厥骑兵的侧翼。突厥兵前后受敌,窄道里挤成一团,弯刀劈不开长槊,马匹转不过身。百夫长被挤在中间,号角从手里滑出去,滚在碎石上。
林北把碎镜扔在地上,从芦苇丛后站起来。右手虎口的血滴在枪管上,他拿布条缠住手,把枪架在肩上。小满从旁边的射击位跑过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缺了半颗门牙的豁口喘着气。
“突厥发现伏兵了。”小满说。
“发现了。”林北把枪口转向谷底,“接着打。”
第二排枪响。第三排。三十支枪轮流开火,白烟从芦苇丛中不断喷出来。谷底的突厥骑兵挤在窄道里,退不出去,冲不上来,弯刀够不着谷壁上的枪手。尉迟的黑甲卫从侧翼切进来,长槊横扫,把谷底的骑兵往谷口方向赶。
号角声从谷外传来。铜号,低沉,悠长,是突厥的退兵号。谷底的骑兵听到号声,拼命往谷口冲,马蹄踩在倒地的人身上,弯刀劈开挡路的马匹。谷口的雾被冲散,火把的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出一条血路。
林北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管口朝下,清出药室里的残渣。他数了数腰间的竹管,还剩十二管药。三十支枪打了两轮,火药只剩十二管。他把竹管拢在一起,塞进怀里。
尉迟从谷壁上下来,铁甲上沾着突厥兵的血。他走到林北面前,长槊插在地上,槊杆入土半尺。
“退兵号。”尉迟说,“突厥退了。”
林北看了一眼谷口方向。火把的光越来越远,马蹄声往北移动,越来越沉,越来越闷。雾从谷底重新涌上来,把血路和碎石盖住。谷壁上的芦苇丛还在晃,三十支枪管从草缝里收回去,白烟散尽。
小满蹲在地上,把空竹管收进布袋。他数了数,十八支空管,十二支满管。他把布袋扎紧,递给林北。
“还剩十二管。”小满说。
林北把布袋揣进怀里,和临时匠官告身文书、竹管卡尺挤在一起。他抬头看了一眼谷口方向,雾把一切吞了,只剩号角声的余响在山谷两壁之间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