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由黄砖砌成的，没经过任何粉刷，整体看上去像一只铁锈色的巨兽趴伏着。那个烟囟高高耸立，在风中似乎像竹子一样扭来扭去，充满弹性张力。
同时，还有某些啸声，若有若无，到底从哪里发出，叫人搞不准。
而张显雄一看到，就不由得叫出声：“咦，这门……不对呀……”
其实江越和鲁争龙也看出来。
窑门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倒不是什么不对，而是它建造成的形态，不是通常人们所见的竖形，而是横形的。
人们平常见到的门，要么是长方形，要么是上拱下方。
这个门不仅是宽度比高度要长得多，而且其上部，不是向上拱成弧形，而是中间往下挂，底部的门槛又是中间往上拱，整个门像一个横放的8字——即∞形，只不过中间上下两面并不贴住，有一尺来高的空隙。
跟那个蛤蟆的嘴，有点像。
“我来过两次，这门根本不是这样的啊……”张显雄说。
江越点点头解释：“不错，这是属于变形门，以前给你们看的是伪装的门，现在才是正式的门。”
“门会伪装？”张显雄惊讶。
“是的，你不是说过，只要把头伸进窑门，就会头晕恶心想吐，而且两眼却瞎掉一样吗？”
“对，我说过。”
“但是现在，你再试试，还会这样吗？”
张显雄顿时紧张万分。“怎么试？叫我走近去，把头伸进窑门里？”
“对，试试，会不会感觉难受，眼睛能不能看到什么。”
“不不……我现在就有点不舒服了，想吐……”张显雄蹲下身子，嗷嗷地干呕。
江越又看看鲁争龙。“鲁组长，你敢试试吗？”
鲁争龙先迟疑一下，觉得他是组长，如果跟张显雄一样耍花腔，可能以后口碑就差了，在一组和二组面前都会失了威信，被看成熊包。
“好的，我可以试试。那么江少爷你呢？”
“我先站在这儿不动，等你看到了什么，喊我一声，我再过来吧。”
鲁争龙心想你小子行啊，到了这儿耍滑头了？不敢先过去，要让我打头阵？
他不甘心地说：“要不，咱俩一起过去，到了窑门边，由我向里张望，你在一边看着，行吗？”
“不，要靠近窑门，只能是一个人，如果两个人靠近，情况就会很复杂，还是你一个人去比较合适。当然如果鲁组长怕这怕那，没有那个信心，就不用去，由我代劳好了。”
鲁争龙中了激将法，一下子心中恼了，把胸一挺说：“我只是认为，最好应该谨慎点，你何必把人看扁，居然谅我会害怕？”
他迈着军人步伐，雄赳赳地向窑门走去。
江越没有跟上去。
他其实了解鲁争龙心态，虽然军人的傲气上来，摆出了天不怕地不怕姿态，实则心里慌得一批。
因为这跟上战场不一样，战场上我方和敌方都是人，人跟人之间的搏击靠的是两强相遇勇者胜，但那个窑里是什么东西，根本搞不清，你那点军人气概说不定不堪一击。
江越只能在心里默默说：没办法呀鲁组长，你不要怪我，很多事是注定的，这会只能轮到你上，如果我靠近去，那就什么都没有，咱们就是白跑一趟。
也就是说，假如江越近前去向窑内观察，里面会干干净净，本来占据里面的那些东西，会跑得无影无踪。
他可以感知，那些东西，已经在紧张了……
此时张显雄一看鲁组长过去了，不用轮到他了，也就不再干呕，变得正常了。他凑近江越，低声地问：“江少爷，那里面现在会有什么？”
“里面有什么得需要察看，不能乱作判断。”
其实江越一清二楚。
但要装出情况极为复杂的样子，让事情多几分悬疑力和神秘感，增添人家对你的依赖心理。
“那你觉得，鲁组长要是凑近窑门，会两眼瞎，只闻到那些叫人想吐的臭味吗？”
“嘘——别出声，看着吧。”
此时鲁争龙一步一步接近窑门。
心中有一万只小鹿在狂奔。
紧张啊，真他妈紧张。
平时在绞丝城里搞案子，啥时候这么紧张过？皮带上，右边一把匣子枪，左边一根哭丧棒，谁见了咱不恭敬有加？在绞丝城地盘上，除了正副探长，咱作为重案组的头头，东街跺一跺脚，西街都听得到震动。
可是在这儿，怎么也抖不出威风。
那个垃圾窑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玩意儿？
是不是很多具尸体，还有累累白骨？
重案组这类场面不是没见识过，但这个破窑的情况不一样。
张显雄说过只要把头探进窑门，眼看不见，却会恶心呕吐，那一定气味不妙。
为什么会看不见呢？是因为里面光线太暗吗？好像不是的，是因为里面有那种叫人想起来就汗毛直立的东西……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心潮滚滚。
起先挺胸凸腹，步履沉稳，越走就越两腿灌铅，脚步发飘。
近了近了。
看着那个蛤蟆嘴一样的门，似乎迎着他发出恶作剧般的狞笑，他就好像看见里面有无数双诡异的眼睛，在暗中盯着他。
那些眼睛是脱离躯壳的，浮在空中。
想象一下那场面……
真他妈想掉头就跑。
老子不想找胡民汉。
胡民汉你是自己作死跑这儿来，你死就死了，还要连累我这个一组长。
我吃饱了撑的？
再一想，万一只是些恐怖的传说而已，寒窑里真没有什么可怕东西，就算有一些尸体和白骨，那也只是人类的事，跟那些传说无关吧。
硬气点靠近，只要坚持一下，伸进脑袋探看一下，能看到胡民汉最好，看不到也就算了，咱在江越这小子面前也攒回面子。
别让这小子看低了，我是巡捕房的一名组长，负责重案调查，最吃重也最威风的职位，他呢，不过是个私人药铺老板的儿子而已。
鲁争龙靠近了窑门。
但还未及将头伸进窑门，猛觉一股阴冷气息从窑门涌出，挟裹了大量浓重的腐重味。
鲁争龙急忙双手捂鼻，但那股臭味已经吸进鼻子，鼻孔捂住了，臭味却在鼻腔内发酵，直冲他的脑门。
他不得已又松开捂鼻的手，弯下腰，大口喘气，要把鼻腔内的臭气置换掉。
可是根本不行，那股鼻味在鼻子里生了根，已经污染了整个鼻腔，即使在窑门外，他依然无法呼吸到清新空气。
“妈呀，不行了……”鲁争龙掉转头，向着江越和张显雄站的地方跑回来。
到了两人面前，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却被肚子里涌上来的阵阵恶心给堵住，只能用手指着寒窑，胡乱地做着手势。
张显雄一看就不明白了，很是惊诧。
“鲁组长你都没把头伸进门去，就吓得跑回来了？”
鲁争龙急于要表明，从窑里喷出的那股味道，实在叫人无法忍受，我不是怕呀，是被薰得五内俱焚，呆不住了。
江越没有立刻作询问，还是先听听两位都品尝到臭味薰炙的巡捕先生交流一下心得吧。
“难道，鲁组长你闻到什么了？”
“呜呜呜……”鲁争龙连着点头。
“呃……”张显雄脸上霎时也显示厌恶，肚里也一阵翻搅。“难怪呀，不管谁，只要闻到过里面的气味，都被臭得要死过去……”
“这儿有泉吗，我要用水……”鲁争龙能喊出来，但嗓子干哑。
江越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小圆珠，递给鲁争龙。
“这是小黑豆子吧，有用吗？”鲁争龙不相信。
“你吞下去试试。”
鲁争龙把小黑豆接过去，送进嘴里，立刻两眼一亮，“哇，好清凉，好香啊！”
“现在感觉怎样？”
“好多了好多了。我说江少爷，你这是什么黑豆呀，怎么这么好吃？”
江越笑笑，那是黑豆吗，是药丸，他瞒着父亲偷偷用十八种药材熬制的，取名“平瘴唇齿香”，从不售卖，老板自用，今天是特殊情况开了例。
张显雄紧张了，小心地问：“江少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江越刚想回答，突感兜中皮囊内的铜镜震动了一下。
这种震动当然挺微弱，但却使江越一个激凌——
不好，它们要对他下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