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炊在露台听楼下动静,几个醉汉扯着嗓子嚷嚷,有个女人声音带着哭腔喊“别碰我”。他扒着栏杆往下瞅,见是个穿红裙的姑娘被俩男人堵在墙根,手乱挥着挣扎。林炊皱了下眉,冲楼下喊“干嘛呢!”那俩男人抬头,见他站在二楼露台,骂骂咧咧松了手,红裙姑娘趁机跑了。林炊又跟楼下几个看热闹的人说“小纠纷,都散了吧。”说完转身离开露台,下楼回到烟火巷十二号铺子,此时夜市的喧嚣已经换了节奏。
分店门口灯箱亮得晃眼,玻璃门后座位空了一半。往常这时候,外卖骑手跟穿花蝴蝶似的进进出出,食客们推杯换盏的动静能把街道车流声盖过去,今晚却冷清得邪乎。就角落几桌客人低声说话,眼睛老往门外瞟,坐立不安的。
周大勇站柜台后头,手里攥着块抹布,指节都白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带子在腰间绕了好几圈,解了又缠,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
“老板。”周大勇凑到林炊身边,压低声音,“这几天不对劲啊。对面那三家店,开业才三天,价格压得比成本还低。咱这客流,掉了一截都不止。”
林炊没吭声,目光扫过门口贴的今日食材公示栏。上面记着凌晨四点验收的小龙虾、清晨送到的蔬菜,每笔温度、每张进货单都写得明明白白。这是他和苏晚卿商量好的底线,不玩虚的,只卖真的。
“去看看吧。”林炊说。
周大勇愣了下:“去哪?”
“去看看他们卖的啥。”
半小时后,林炊回来。外套搭椅背上,坐下喝了口温水。
“咋样?”周大勇眼睛盯着他,跟等宣判似的。
“冷冻虾尾,复炸的。”林炊语气平淡,“油是回收再精炼的地沟油,看着清亮,闻着有股哈喇味。小龙虾个头小,肉松,调料包兑水太多,咸得发苦,腥味都盖住了。”
周大勇倒吸口凉气:“这也太黑了!难怪这么便宜,连运费都不够吧?”
“所以呢?降不降价?”周大勇急得在原地转圈,“隔壁老王刚还说,要是咱不打折,明天可能连现钱都收不齐。”
林炊摇摇头:“降了,咱就输了。不是输在价格,是输在良心。”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那张公示栏:“明天,把它扩大。把今天的进货单、温度记录,还有供应商的资质证明,全复印,贴正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写:‘本店承诺,只用当日鲜货,假一赔十’。”
“就贴这个?”周大勇挠挠头,“人家便宜三成呢,顾客会看这些纸片子?”
“信的人,自然懂。”林炊转身回后厨,“该干嘛干嘛,别慌。”
接下来的两天,分店依旧冷清。
周大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次想偷偷改价,都被林炊拦住。林炊每天准时开门,照常备料、炒菜、招待那些坚持来的老客。他话不多,手上的动作更稳,火候更准。
第三天傍晚,雨开始下。
店里就剩两桌客人。突然,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冲进来。他脸色惨白,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板……一碗粥……”男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快……疼死了……”
周大勇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咋啦?吃坏东西了?”
男人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隔壁新开的店,说是特价小龙虾,便宜得不敢信。我贪便宜吃了一份,吃完不到一小时,就开始绞痛……拉了半天,还是难受。想起你们家平时做的干净,想着喝口热粥暖暖胃……”
林炊没多问,转身进厨房。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端上来。粥熬得绵密,米粒开花,上面漂着几片翠绿的葱花和榨菜碎,香气扑鼻。
男人捧着碗,手还在抖。喝了一口,滚烫的温度顺着喉咙下去,痉挛好像缓解了些。他抬起头,眼眶发红,看着林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话:“还是你们家实在。”
说完,他匆匆付了钱,扶着墙慢慢走了出去。
周大勇站在旁边,看着那碗空了的粥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第四天,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烟火巷的青石板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早上刚开门不久,陆续有几个熟客走进来。他们没急着点餐,先看了看门口那张巨大的公示栏,又看了看店内忙碌有序的场景,最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有人小声议论:“听说隔壁有人吃坏了肚子去医院了。”
“早说了,那么便宜没好肉。咱在这吃了半年,从没出过岔子。”
“就是,贵点没关系,吃得放心。”
渐渐地,座位满了。
到了中午,外卖订单开始激增。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场迟来的欢呼。
周大勇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一边打包,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那三家店的招牌还挂着,只是门口冷冷清清,偶尔有个路人探头探脑,看了一眼价格牌,又缩了回去。
一个月后。
烟火巷的风好像吹散了某些东西。
其中两家小店卷铺盖走人,招牌撤下那天,地上留下一堆烂纸箱和油腻的垃圾,没人收拾。剩下一家还在硬撑,老板似乎醒悟过来,开始更换新鲜食材,试图挽回口碑。
可他学不会那股味道。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火候,做出来的菜就是少了灵魂。食客们尝了一口,摇摇头,转身走向“林记”。
周大勇重新印制了一批菜单,亲自贴在墙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家孤零零的店,眼神复杂。他没嘲笑,也没得意,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招呼客人。
夜深人静。
林炊坐在二楼公寓的书桌前。
桌上摊开着三张纸,那是他从三家竞品店里抄录下来的菜品单。纸张有些皱褶,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间记下的。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江面黑漆漆一片,只有几点渔火闪烁。
林炊拿起手机,给苏晚卿发了条信息:“查一下这三家店。开业时间、注册主体、法人信息。越快越好。”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在一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透,入口微涩,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家店同时开业,模仿手法如出一辙,甚至连定价策略都高度一致。这不是巧合,也不是几个散兵游勇的自发行为。这是一种有预谋的围猎,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打压。
半小时后,手机震动。
苏晚卿的消息回了过来。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标题写着《竞品注册信息查询报告》。
林炊点开文件。
屏幕上列出了三家店铺的详细信息:
【店铺A】注册日期:2023年10月15日
【店铺B】注册日期:2023年10月16日
【店铺C】注册日期:2023年10月17日
注册地:云州市临江区建设大道88号,金鼎写字楼,12层1204室。
同一栋楼,同一个房间号。
林炊盯着屏幕上的地址,手指微微收紧。
金鼎写字楼,那是临江区的商业中心,租金贵得离谱,专门供那些小型创业公司或咨询机构用。普通个体户开店,谁会去那注册公司?
除非,背后站着的是专业的操盘团队。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对面的夜市灯火依旧辉煌,可那光芒背后,好像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林炊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清瘦,平静,眼底却多了一丝凝重。
他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干啥。
但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林炊刚到铺子,周大勇就风风火火跑进来,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纸:“老板,对面那家还在硬撑的店,今早贴了张告示,说要跟咱们打价格战,还说他们的食材以后也跟咱们一样新鲜。”
林炊接过纸,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新鲜?他们要是能新鲜,母猪都能上树。别理他们,按咱们的节奏来。”
周大勇挠挠头:“可要是他们真降价,咱们咋办?”
林炊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咱们的优势不是价格,是品质。顾客不是傻子,谁好谁坏,他们吃一次就知道。”
果然,对面那家店降价后,一开始确实吸引了一些贪便宜的顾客。可没过几天,那些顾客就又回到了“林记”。
“还是你们家的菜好吃,对面那家,看着便宜,可吃起来味道差远了。”一个老顾客一边夹菜一边说。
“就是,而且吃着还不放心,谁知道他们用的啥食材。”另一个顾客附和道。
周大勇听了,心里乐开了花。他偷偷瞅了林炊一眼,发现林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不禁暗暗佩服。
而对面那家店,降价后虽然客流量有所增加,可利润却大幅下降。再加上食材成本本来就高,没过多久,就开始入不敷出。
老板急得团团转,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再次降价,可已经降到了成本价,再降就只能亏本了。他想提高品质,可又舍不得花那钱。
最后,那家店也只能灰溜溜地关门大吉。
林炊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对面那家关门的店,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这只是商业竞争中的一个小插曲,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挑战等着他。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信心,只要坚持品质,就一定能在这条街上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