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名单贴出去第三天，写字楼出事了。
先是十三楼。被裁的那个电商公司员工——就是梧桐超度过的那个男人坐过的工位，第三天早上，有人经过，发现工位上的台灯自己亮了。没人碰它，灯就亮着，照着一张空桌子，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还搁在那儿。
然后是十六楼。一家外贸公司的茶水间，咖啡机半夜自己开了，煮了一壶没人喝的黑咖啡，天亮时还在冒热气。
再然后是四楼。梧桐他们公司的楼层。刘姐的工位——空出来的那个——第三天早上，梧桐上班，看见刘姐工位上那把椅子，自己转了过来，椅背对着走廊，像有人坐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
小满吓得够呛：“刘姐工位闹鬼了？”
“不是闹鬼。”梧桐说。她看着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刘姐工位上那摞没带走的东西——刘姐走得急，几份旧方案落在抽屉里，没带走。她把那几份方案拿出来，翻了翻，都是刘姐做的，写得密密麻麻。
中午，前台小姑娘慌慌张张跑进来：“梧桐姐，你们公司十三楼那个被裁的，你们知道吗？”
“哪个？”
“就那个——”前台小姑娘压低声音，“跳楼那个。今天早上，十三楼那个电商公司，有个员工从窗户跳下去了。”
梧桐抬起头：“谁？”
“姓什么我不知道，”前台小姑娘说，“就是那个前几天晚上还在工位加班的，据说被裁了，想不开，今天一大早就……物业已经把楼封了，警察都来了。”
梧桐放下手里的方案。她想起三天前的晚上，那个坐在台灯下敲报表的男人。她说“回家吧”，他说“我可以去别的地方歇一歇”。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他不是那个跳楼的。
跳楼的是另一个被裁的员工。
下午三点，写字楼封锁。物业说，警方调查，整栋楼只进不出。梧桐站在四楼窗边，往下看，楼下停着警车，拉起了警戒线。她看着警戒线里的地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裴照发消息：“临渊写字楼，今天上午有员工跳楼。被裁的。楼封了。”
裴照回：“我知道。司里已经派单了。你等差签。”
傍晚六点，差签来了。
渊城市政厅·缉魔司·差签下派
编号：临渊-13-0003
地点：临渊写字楼·全楼
类别：怨念集结（工牌灵）
签由：裁员怨念凝结于工牌，引发全楼异常。滞留怨灵或已附身于工牌，随时爆发。
限时：今夜子时前处置。
附注：寻营的，你人就在楼里。楼已经封了，你也别出去了。——司主批
梧桐看着“你也别出去了”几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
六点半，钱总来通知：“今晚全楼待命，警察调查，谁也不能走。大家在自己工位上待着，别乱走动。”他说完，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听说啊，是那个被裁的员工，跳楼之前，给人事发了一条消息，说他死也要死在这栋楼里，让公司好好想想。”
公司好好想想。
晚上八点，整栋楼安静下来。加班的员工都被钱总赶回工位，窗帘拉上，灯留着。梧桐坐在工位上，工位对面的小周也在，抱着书包，看起来有点紧张：“梧桐姐，你说，真的有鬼吗？”
“不知道。”梧桐说，“你怕？”
“有点怕。”小周说，“我实习第一天就碰上这种事，有点倒霉。”
“不算倒霉。”梧桐说，“实习第一天碰上这种事，以后什么场面都不怕了。”
小周“嗯”了一声，低下头，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梧桐听见一阵很轻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廊里拖着脚走路。她抬头，看向门口。走廊的灯暗着，但工位区的灯亮着。她看见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慢慢移过来——一个影子，贴着墙，很矮，很扁，像一张纸。
一张纸。一张工牌。
那张工牌飘在走廊里，正面朝外，塑料壳上印着一行字：“霓虹广告·人事部·李某某”。工牌后面拖着一道影子，影子的形状，像一个人弓着背，低着头，慢慢地走。影子没有脚——下半截悬在半空，像拖着一截断掉的黑布。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头顶的日光灯就暗一瞬，像有东西从灯管里吸走了一线光。走廊两边的工位都空着，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人，但那道影子走的方向，是朝着梧桐的工位来的。
工牌飘到四楼工位区门口，停住了。它转了转，像在找人。
梧桐坐在工位上，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工牌——塑料壳上，那道凤凰爪形的烧痕还在，在灯光下，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梧桐姐，”小周忽然说，声音发紧，“你看门口。”
“看见了。”
“那是什么？”
“一张工牌。”梧桐说，“被裁员工的工牌。人死了，怨气没散，附在工牌上，回来找公司讨个说法。”
“讨说法？找谁讨？”
梧桐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出工位区，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张飘着的工牌。工牌在灯下停住，正面朝向她，塑料壳上的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标准，像所有工牌照一样，标准得有点假。
“李姐。”梧桐说。
工牌动了一下。
“你跳楼之前，给人事发消息说，死也要死在这栋楼里。”梧桐说，“你现在回来了。你想讨什么说法？”
工牌没有回答。但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梧桐看着那张工牌，看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想讨个说法，我帮你讨。你要是想报复，我就拦着你。你选一个。”
工牌在灯下停了三秒。然后它动了——它没有后退，而是猛地往前一冲，直直朝着梧桐冲过来。工牌后面的影子猛地拉长，变成一个弓着背的、巨大的黑影，张开手，朝她扑下来。
走廊里的日光灯，同时熄灭。
黑暗里，梧桐听见身后小周的声音：“梧桐姐——！”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抬手，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火。火苗一跳，在黑暗里亮起来，像一点被风吹不灭的灯。
“李姐，”她说，“我给过你机会了。”
金色的火从她指尖窜出去，缠上那张工牌。工牌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塑料壳变软、卷曲、焦黑。黑影在火里扭曲、挣扎，发出一声含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嚎叫。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
梧桐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烧焦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行字还隐约可辨：“霓虹广告·人事部”。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后传来脚步声——小周跑出来，站在她身后，声音发颤：“梧桐姐，你、你没事吧？”
“没事。”梧桐说。她把烧焦的工牌收进口袋，转身走回工位区。
“你刚才——”小周盯着她，眼神复杂，“你手上那个，是火吗？”
梧桐在工位前站住，背对着他：“你看错了。是打火机。”
“打火机点不出那种火。”小周说，“我看见了，是金色的。”
梧桐没有回答。她坐回工位，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窗外，临渊市的夜灯亮着。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小周，你今晚先回工位吧。明天，要是你还想问我这个问题，我再说。”
小周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继续敲他的“新人工作日志”。
梧桐坐在工位上，握着手里的茶杯。茶杯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牌——凤凰爪形的烧痕，又多了一道。三道了。
她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烧痕在灯下，像一只正在收拢的爪子，爪尖朝着工牌上的照片——她的照片。
“观世。”她轻声说，“你连我的工牌都惦记上了。”
她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的烧痕更深，几乎要把塑料壳烧穿。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她抬头。
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消防喷淋管旁边，一根手指粗的银色管子，从墙缝里伸出来，管口朝下，正对着她工位的位置。
管壁上，凝着一滴水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