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名单，第二天下午贴在茶水间门口。
A4 纸，打印的，一共十七个名字。梧桐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几排脑袋看那张纸。她没在第一屏里找到自己，又往前挤了挤——没有。刘姐的名字在中间。小周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倒数第三个，用红笔打了个勾，旁边写着：“试用期未满，不予转正。”
刘姐在茶水间门口站了很久，没说话。小满挤过去，一把搂住她肩膀：“刘姐，没事的，大不了换个地儿，你这么能干，哪儿都要你。”
“我不愁工作。”刘姐说，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不通。我上个月刚把方案改过三遍，客户都签了，怎么转头就裁我？”
钱总从办公室出来，站在人群外，清了清嗓子：“那个，名单都看了吧？公司也是没办法，业绩不行，谁也不想走到这一步。被裁的同事，公司按规定给赔偿，三天内办完手续。没被裁的，也别松劲——公司好了，大家才好。”
人群散了。梧桐走回工位，看见刘姐在收拾东西。她收拾得很慢，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袋没拆的饼干、一瓶护手霜、一摞写满批注的旧方案、一个摔过又粘好的陶瓷杯。她把它们装进一个纸箱，纸箱上写着“家当”。
“刘姐。”梧桐站在她工位旁边。
“没事。”刘姐说，“就是那个杯子，我用了三年了，摔过两次，都粘好了。这回是真不用粘了。”
她把杯子放进纸箱，抱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梧桐，你那个方案，超市那个，客户要的是“烟火气”。你别老往“高级”上做，超市嘛，老百姓要的是实在。”
“嗯。”
“行了，我走了。”刘姐说，“你要是也被裁了，别一个人扛，来我家吃饭。我老公炖排骨是一绝。”
“好。”
刘姐走了。梧桐站在空出来的工位前，站了一会儿。她想起刘姐那些批注，想起刘姐说“你品，你细品”，想起刘姐那个摔过两次又粘好的陶瓷杯。
她回工位坐下。晚上七点半，她关电脑，下楼。走到一楼大堂，她看见小周蹲在门口，抱着书包，抬头看见她，站起来：“梧桐姐，钱总说晚上去见客户，让我先跟你走。”
“钱总呢？”
“钱总说他先去停车，让我们在楼下等他。”
梧桐点点头。她站在大堂里，等钱总。八点四十，钱总的车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写字楼门口。钱总摇下车窗，冲他们招手：“上车。”
梧桐和小周上了车。车往临渊大厦开。路上，钱总很兴奋，一边开车一边说：“这个客户啊，是观世集团那边一个高管，姓闻人。人家说了，要是谈得好，超市方案直接给他们子公司做，预算翻倍。”
“闻人。”梧桐在后座，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啊，闻人，这个姓少见吧？”钱总说，“我查过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世家。梧桐啊，你一会儿机灵点，别老嗯嗯嗯的，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
“好。”
车停在一栋大楼前。临渊大厦，观世集团总部，临渊市最高的楼，六十多层，通体玻璃幕墙，夜晚亮着冷白色的灯，像一根竖起来的冰柱。梧桐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楼太高，看不见顶。
钱总带路，进大堂。大堂很大，很亮，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看见他们，微笑：“是霓虹广告的钱总吧？闻人先生在上面等，请跟我来。”
他们坐电梯上楼。电梯很安静，数字跳得很快。三十八层。电梯门开，走廊铺着厚地毯，灯光暖黄，跟楼下大堂的冷白完全是两个世界。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梧桐走进去。
办公室里，大班桌后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正在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钱总脸上扫过，落到梧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位就是梧桐小姐？”
“嗯。”
“久仰。”男人说，“我姓闻人，单名一个“静”字。观世，护法。”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梧桐伸手跟他握了一下。男人的手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样，指节分明，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一触即分。
“钱总说，你们那边有个超市的方案。”闻人静坐回大班桌后，示意他们坐下，“我对这个项目有点兴趣。梧桐小姐，方案带了吗？”
“带了。”梧桐把方案放到桌上。
闻人静翻开方案，一页一页看。他看得比江总还慢，每一页都看到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才翻下一页。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钱总坐在旁边，紧张地搓手。
翻到最后一页，闻人静把方案合上，抬头，看着梧桐：“方案不错。不过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们这个方案，主色为什么用红的？”闻人静说，“红色，太“火”了。我们观世的审美，偏冷。能不能改成冷色调？”
梧桐看着那版方案。红的，细体——那是江总定的。江总说，调味品厂的包装，配红的，细体。
“不能。”梧桐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钱总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住了，拼命给梧桐使眼色。
闻人静挑了挑眉：“不能？”
“这个方案，是给超市做年货的。”梧桐说，“超市年货，老百姓买的是热闹，红的就是红的。冷色调，放货架上，过年的货堆里，找不到它。”
闻人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有意思。梧桐小姐，你这个说法，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们集团一位老前辈。”闻人静说，“他也说过类似的话——红的，压得住。那位老前辈，很多年没见过了。”
他合上方案，递给钱总：“方案我先留着，回去再想想。辛苦二位跑一趟。”
钱总赶紧接过来，连声说好。闻人静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在门口停住，看着梧桐：“梧桐小姐，你胸前那道印子——”
梧桐低头。工牌上的烧痕，在办公室里暖黄的灯光下，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
“挺特别的。”闻人静说，“像个爪子。”
他说完，笑了笑，没有再多问，目送他们离开。
电梯里，钱总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你刚才那句“不能”，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还好人家没计较——你说你，怎么这么愣？人家说改，你就说好，不就完了吗？”
梧桐没说话。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屏一层一层往下跳。三十八层。三十七层。三十一层。
她想起闻人静说的那句话：“像爪子。”
她想起工牌上那道烧痕，想起13.5层的银管，想起江总，想起十三年前蛇仙案，想起观世集团四个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冷白的灯光照进来。梧桐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十多层的大楼——楼太高，看不见顶。
她掏出手机，给裴照发了条消息：
“观世大厦，坛口，闻人静。他知道我工牌上的烧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