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梧桐工位对面多了一张新桌子。
桌子是昨晚摆上的，桌面干净，放着一台新电脑、一个笔筒、一盆多肉。笔筒里插着三支笔，多肉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桌角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实习生”。
梧桐看着那张桌子，看了两秒，问刘姐：“新来的？”
“对，”刘姐嗑着瓜子，“人事那边安排了个实习生过来，说是钱总钦点的，学广告的，应届生。听说面试的时候，钱总问人家“能加班吗”，人家说“能加到天亮”，当场就录了。”
“加到天亮。”梧桐重复了一遍。
“可不嘛，”刘姐说，“钱总乐得跟什么似的，说“现在的年轻人，有狼性”。你等着吧，估计下午就来了。”
下午两点，实习生来了。
男生，二十二三岁，瘦，戴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个双肩包，站在工位区门口，先鞠了一躬：“各位老师好，我叫周小岩，大家可以叫我小周。我是新来的实习生，以后请多关照。”
“周小岩。”小满在门口探头，“你简历上不是写的周岩吗？”
“周岩是曾用名。”小周推了推眼镜，“我改过名。叫着顺口，大家叫小周就行。”
小满“哦”了一声，没多想。小周被安排在梧桐对面。他坐下来，先把自己的工位收拾了一遍，桌面擦了三遍，笔筒摆正，多肉转了转方向，让它对着窗户。收拾完，他抬头，冲梧桐笑了一下：“梧桐姐，你好，以后请多指教。我听说你是咱们组里改方案最厉害的，特别想跟你学。”
“我改方案改得最多。”梧桐说，“厉不厉害，不好说。”
“改得多就是厉害。”小周认真地说，“我面试的时候，钱总说你这人踏实，让我多跟你学。”
梧桐没接话。她打开昨晚改到一半的超市方案，继续改。小周坐回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安安静静地开始干活。他很安静，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不说话，不玩手机，不摸鱼，一下午就坐在那儿，对着屏幕敲键盘。
五点半，小周去茶水间倒水，路过梧桐工位，停了一下：“梧桐姐，你工牌上那道印子——”
梧桐抬头：“什么？”
“就那道，焦黑的，像烧过似的。”小周指着她胸前的工牌，“挺特别的。是定制款吗？”
“不是。”梧桐说，“打火机蹭的。”
“哦。”小周点点头，走开了。
晚上七点，梧桐下班。她关电脑的时候，余光扫到小周还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很认真地在敲什么。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是“新人工作日志”。
“还不走？”梧桐问。
“我把今天的日志写完。”小周说，“钱总说，实习生每天要写日志，记录工作内容和心得。我写得慢，得赶一赶。”
“嗯。别太晚。”
“好的，梧桐姐，你慢走。”
梧桐下楼。电梯里，她想着那个实习生——周小岩，周岩的曾用名，能加到天亮，工作日志，记录工作内容和心得。她把“记录”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多想，电梯到了一楼。
晚上十一点，梧桐已经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小满的消息：“你猜怎么着，那个新实习生，九点半才走。我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工位灯还亮着，在写日志。”
“写日志写两小时？”
“谁知道呢。”小满说，“钱总可高兴坏了，说这就是狼性。我看他是被灌了迷魂汤。”
梧桐放下手机，没多想。她关灯，躺下。黑暗中，她忽然想起白天小周盯着她工牌看的那一眼——不是好奇的眼神，是很认真的，像在核对什么东西的眼神。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又闭上。
第二天，梧桐改了超市方案的第三版。下午，她抱着方案去钱总办公室。走到门口，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汇报工作。她敲了敲门，门里安静了两秒，钱总说：“进来。”
梧桐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钱总一个人，坐在大班桌后，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他看见梧桐，脸上立刻堆起笑：“梧桐啊，来，方案带来了？坐坐坐。”
梧桐把方案放到桌上。钱总翻了两页，点点头：“行，行，这版有那味儿了。不过——”他想了想，“你下午把细节再抠一抠，晚上我带你去见个客户，一个项目，你跟着，长长见识。”
“什么客户？”
“昊辰文化他们集团的。”钱总说，“江总那边虽然……哎，不提了。他们集团下头还有个子公司，做电商的，正好跟超市方案对得上。我跟他们约了晚上九点，在观世大厦——不是，在临渊大厦，见面谈。”
梧桐抬起头：“临渊大厦？”
“对，就是观世集团旗下的那栋楼，临渊最高的楼。”钱总搓着手，“人家是集团公司，财大气粗。你要是谈成了，年底评优我给你写个大的。”
梧桐看着钱总，看了两秒。钱总脸上笑得很真诚，眼睛亮亮的，像捡到了金元宝。
“好。”梧桐说，“晚上几点？”
“九点。你七点先回公司，我带你过去。”钱总说，“对了，让那个实习生小周也去，年轻人，见见世面。”
“好。”
梧桐出了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把“观世大厦”四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裴照发了条消息：“晚上九点，钱总带我去观世大厦谈客户。小周也去。”
裴照回得很快：“观世大厦。你小心。那栋楼，不在渊城的地图上。”
梧桐收好手机，回工位。她坐下来，把超市方案的“预算”页重新打开。下午六点半，她下楼吃饭。电梯从十二楼往下，跳到一楼，门开。她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数字屏——安安静静地亮着“1”。
没有 13.5。
她走出写字楼，买了份煎饼，站在路边吃。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小周的消息：“梧桐姐，晚上钱总带我们去见客户的事，你听说了吧？我有点紧张，第一次见大客户。你到时候带带我。”
“嗯。”梧桐回。
“对了梧桐姐，”小周又发了一条，“钱总说那个客户姓闻人，叫闻人什么来着。你听说过闻人这个姓吗？好少见啊。”
梧桐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晚风从江边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煎饼吹凉了。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站了很久，回了一句：
“听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