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的方案，梧桐做了三天。
红的，细体，调味品厂包装。她把“昊辰文化·市场部·江总”的落款留在方案最后一页——留在一个“审定”的位置上，旁边空着一格，那是签字的位置。她盯着那格空白看了很久，没有往上补任何字。
第三天下午，她把做好的方案寄了出去。收件人写的是调味品厂，刘厂长收。寄之前，她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笔帽上刻着“昊辰文化”的笔，把方案封面上江总的名字描了一遍。笔是江总的，墨是江总的，字是她写的。她描完，把笔放回抽屉，锁好。
寄完方案，她回工位。还没坐稳，小满端着豆浆过来，一脸凝重：“出事了。”
“什么事？”
“钱总今天上午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中午，没说话。”小满压低声音，“下午一上班，他把人事的小李叫进去，关着门说了四十分钟。小李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名单。”
“什么名单？”
“裁员名单。”小满说，“下半年业绩不行，公司要裁一批人。”
梧桐“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怎么不惊讶？”小满瞪她，“你可是全公司最好欺负的，名单上要是有你，你打算怎么办？”
“名单上有我，我就收拾东西走。”梧桐说，“走了正好，不用改方案了。”
“你——”小满气得跺脚，“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你那房租，你那绿萝，你那天天的晚饭！你走了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喝西北风不用改方案。”
小满彻底没话了。她端着豆浆，站在原地，用一种看破红尘的眼神看着梧桐，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行。你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又放下，“那我帮你盯着点，名单一出，我第一个告诉你。”
“嗯。”
小满走了。梧桐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昨晚改到一半的方案——不是江总的，是新接的一个案子：一个本地连锁超市的年货方案。她把方案调到“预算”一页，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又看了一眼客户的要求，把光标停在“方案说明”第一行。
晚上七点，她下楼。电梯从十二楼往下，数字一个一个跳，跳到一，门开。她走出电梯，路过前台，保安老陈叫住她：“梧桐，你那个工牌——”
梧桐站住：“怎么了？”
“我今天看你工牌，上面有道印子。”老陈凑近，压低声音，“像是烧的。你搞什么了？”
梧桐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工牌。凤凰爪形的烧痕还在，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像一只爪子慢慢收拢。“打火机蹭的。”她说。
“打火机可烧不出这印子。”老陈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看她，“算了，没事就好。对了，你今晚还加班？”
“不了，今天早回。”
“行，早点回。最近这楼里怪得很——”老陈顿了顿，没往下说。
梧桐看着他：“怎么怪？”
“也没什么。”老陈摆摆手，“就是前两天，十三楼那个公司，说有个员工半夜还在工位坐着，第二天人去上班，发现他工位上没人，包还搁那儿。调监控，人压根儿没进去过。物业说，大概是辞职了，包忘了拿。你说荒唐不荒唐。”
梧桐“嗯”了一声，走出大堂。她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缉魔司发了条消息：“写字楼十三楼，有个员工“失踪”。查一下。”
消息发出去，她往公寓楼走。走了两步，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缉魔司的回信，是裴照的消息：
“江总的方案，做完了吗？”
梧桐愣了一下。她和裴照没有互加好友，这条消息是从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她回：“你是谁？”
“裴照。我找云寂要了你的号。”
“方案做完了，寄出去了。”
“寄给调味品厂了？”
“嗯。”
裴照没有再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做得对。那个字，你替他签，就不对了。人间的合同，得人间的规矩办。”
梧桐站在路灯下，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收好手机，继续走。
第二天下午，裴照出现在霓虹广告楼下。
他穿便装——一件灰夹克，袖口仍然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见梧桐出来，点了点头：“方案我看了。封面那个名字，你描的？”
“嗯。”
“描得不好看。”裴照说，“笔画太轻，像没吃饭。”
“我本来也没吃饭。”
裴照没接这个话茬。他拉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放到梧桐手里。是个圆形的铜盘，巴掌大，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最外圈一圈小字，是十二地支。铜盘入手，沉甸甸的，盘心有一根极细的指针，纹丝不动。
“度厄盘。”裴照说，“我爹留下的。借你用两天。”
梧桐看着手里的铜盘：“干什么用？”
“十三楼那个“失踪”的员工，我查过了。”裴照说，“他没辞职。他死在工位上了——死了一个星期，白天有人经过他工位，看见他“还在加班”，谁也没觉得不对。他的怨气没散，盘在工位上，把整层楼的“薪”都吸过去了。你要办这个案子，就带上这个盘。它能指怨气的来路。”
梧桐把度厄盘收进口袋：“你爹的盘，你舍得借？”
“舍不得。”裴照说，“所以用完还我。公事公办，别弄坏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还有，那个调味品厂，我给你打电话问了。方案收到了，刘厂长看了，说红的好，细体也好，就是……”他顿了一下，“他问，江总怎么没来。”
梧桐站在原地，看着裴照的背影走远。她握着手里的度厄盘，盘心的指针轻轻转了一下，指向写字楼的方向。
晚上九点，梧桐回到写字楼。
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保安老陈在值班室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早回吗？”
“忘了拿东西。”
“行，快点啊，十点锁门。”
梧桐坐电梯上十三楼。十三楼是一家做电商的公司，白天灯火通明，晚上空荡荡。她走出电梯，走廊里黑着灯，只有应急指示牌的绿光。她掏出度厄盘，盘心的指针轻轻颤动，指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她走过去，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
工位区。灯没开，但靠窗第三排的第二个工位，亮着一盏台灯。台灯下坐着一个男人，穿着工装，弓着背，手指在键盘上敲——哒、哒、哒、哒，四下，一停。键盘的灯光照着他，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报表。
梧桐站在门口，看着他敲了五分钟的键盘。
她认得这个节奏。十三点五层，四十七个鬼，敲的都是这个节奏。四下，一停，像在等什么。
“你好。”梧桐开口。
键盘声停了。男人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任何一个加班到深夜、被同事打扰了的普通人：“你谁？”
“我公司楼下的。”梧桐说，“来拿个东西。看见你这儿亮着灯，过来看看。”
“哦。”男人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我这边加班，你赶紧走吧，一会儿锁门了。”
梧桐没走。她走近两步，看着他的工位。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发黑；一盒没吃完的盒饭，筷子还插在饭里，饭已经干裂了；一张全家福照片，压在键盘旁边，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校服，笑得很亮。
“你加班加到几点？”梧桐问。
“加到干完。”男人说，头也不抬，“干完就走。”
“干完了，回家吗？”
男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回家。回什么家。我加班加了一个月，天天到家十一点，老婆孩子都睡了。前天晚上我在这儿加班，加到十二点，突然就想，我这到底图什么。想着想着，我就不想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梧桐，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你说，我是不是傻？加班加到死，死都死了，还在这儿敲报表。”
梧桐看着他。她想起江总。想起江总死了一个星期，还坐在办公室里改方案，想着“人不能说话不算话”。
“你不傻。”梧桐说，“你是累的。”
男人没说话。台灯照着他，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
“焦木味。”男人说，“像烧过的树。”
梧桐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度厄盘，盘心的指针剧烈颤动起来，指向天花板——天花板的一角，消防喷淋管旁边，垂着一根手指粗的银色管子。管子很新，管壁光滑，在这栋住了十几年的楼里，新得扎眼。
她抬头看着那根银管。
“你加班这一个月，”梧桐说，“有没有觉得，自己越来越累，越来越空，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你身上往外抽？”
男人想了想：“有。这一个月，我天天累得不行，睡不够，吃不下，还老做梦。梦见自己躺在一条管子里，管子把我身上的东西一点点吸走。”
“不是做梦。”梧桐说，“是真的。”
她抬手，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火。火苗一跳，顺着她的手指窜出去，窜上天花板，缠住那根银管。银管在火里发红、发软、断裂，管口喷出一股浑浊的黑气。
男人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台灯下，他的影子淡了一点，又淡了一点。他低下头，看了看键盘旁边那张全家福，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梧桐说，“你那个报表，别敲了。回家吧。”
“回不去家了。”男人说，“不过——”他把台灯关了，“我可以去别的地方歇一歇。”
灯灭了。工位区重新暗下来。梧桐站在黑暗里，听见那个男人轻轻站起来的声音，椅子在地板上划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走，走到她身边，停了一瞬。
“你以后别加班了。”男人说，“我这种，就是活该加班加死的。你不一样——你身上有火。”
“嗯。”
“早点儿回家。”男人说完，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像一阵风，吹过之后就散了。
梧桐站在空荡荡的工位区里。她把那根断掉的银管从地上捡起来——和 13.5 层那根一模一样，手指粗细，管壁内壁上，贴着一层黑灰色的东西。她把管子揣进兜里。
她走出办公室，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她掏出手机，给裴照发了条消息：“十三楼案，办结。工位上的怨灵已释。管子和 13.5 层的一样。”
裴照秒回：“知道了。度厄盘呢？”
“口袋。”
“明天还我。”裴照说，“公事公办。”
梧桐收好手机，按电梯。电梯从十三楼往下，数字一个一个跳。十二。十一。十。她盯着数字屏，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工牌。
工牌上的烧痕，又多了一道。
一道新的焦黑色痕迹，从工牌右下角斜着划上去，和原来那道凤凰爪痕交叉在一起，像一只爪子，又添了一根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