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梧桐在工位上改江总留下的那版方案——红，细体，调味品厂的包装。
改到一半，手机响了。这次不是震动，是一段三长两短的提示音，像某种暗号。她拿起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渊城市政厅·缉魔司·人事调令
梧桐差役：即日起，第一巡察处承办“临渊-17-0002”结案复核。请于今日申时（15:00）至渊城第一巡察处交接卷宗。
附注：巡察使裴照，公事公办，只记战力评估，不闲聊。——司主批
梧桐把手机放进口袋。下午两点五十，她提前十分钟下楼，坐进那辆去老城区的出租车。
渊城，白天也有一道门。她从老城区那栋废弃大楼的电梯井进去，电梯往下沉，门开的时候，渊城的街道在她脚下铺开——白天的渊城是灰的，街上没什么鬼，路灯亮着，整座城像还没醒。
第一巡察处在渊城东区，一栋灰楼，门上挂着块牌子：“渊城市政厅·缉魔司·第一巡察处”。梧桐推门进去，大厅里没人，只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摞卷宗，桌后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二十七岁上下，穿一件深蓝色的制服，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短，眉眼很冷。他正低头翻卷宗，翻一页，用笔在页边写一行字，字很小，很密。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卷宗带了吗？”
“带了。”梧桐把江总案子的卷宗放到桌上。
男人拿起卷宗，从头翻。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每一页都看完，才翻下一页。梧桐站在桌前，等了三分钟，他翻完最后一页，把卷宗合上，抬头看她。
“裴照。”他说，“第一巡察处，巡察使。”
“梧桐。寻营，差役。”
“我知道。”裴照说，“不烬梧桐。档案上写着。”
他把卷宗推回给她：“结案报告写得还行。有一点不对。”
“哪一点？”
“你写“滞留灵已释，自行散去”。”裴照说，“你放他走的时候，他怨气里带着一股执念——他要的“签字”，你没给到。你只是帮他打了个电话。”
梧桐看着他。
“案子结案的标准，是执念了结，怨气消散。”裴照把卷宗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这一案，执念是“签字”。他没签成，你替他打了电话，他释然了——但执念没灭，只是散了。散了，不算了结。”
“他一个死了一个星期、还在给乙方改方案的鬼，”梧桐说，“他最后要的，已经不是签字了。他要的是有人替他，把那个调味品厂的包装做成红的、细体的。”
裴照看了她两秒：“所以你把方案带回来了，准备自己做完？”
“嗯。”
“你一个寻营差役，还替鬼做方案。”
“嗯。”
裴照没再说什么。他把卷宗收进抽屉，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卷宗，放到桌上：“这是下一个案子。昊辰文化结案复核完了，我这边记你战力：甲等。”
“就这些？”
“就这些。”裴照说，“公事公办，不闲聊。你可以走了。”
梧桐拿起那份新卷宗，看了一眼封皮：“这是什么案子？”
“观世集团，第十三事业部，“临渊-13.5-0001”的复核卷宗。”裴照说，“你昨晚办的案，司主让我一并复核。”
梧桐翻开卷宗。第一页是 13.5 层的案卷，她认得那些字。第二页，是银管的物证登记。第三页——她的目光停住。
第三页上贴着一份复印的档案，纸已经发黄。档案抬头写着：“临渊-0009-蛇仙案·结案陈词”。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褪色，勉强能认出：
“管子系蛇仙怨气凝结，与本案无涉。结案。”
签名的位置，只有一个字：裴。
梧桐指着那个字：“裴照，这是你写的？”
裴照看了一眼：“不是。是我爹写的。”
“你爹？”
“十三年前，蛇仙案的办案人，是我爹。”裴照说，“案子结了，他递了辞呈，下落不明。我进司，是为了找他。”
梧桐放下卷宗，看着他：“你爹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说过一句。他说，有些案子，结案了，才是开始。”
他站起来，把袖口理了理：“梧桐差役，复核完了。13.5 层案子，结案报告我批了，银管物证，移交档案局封存。你办的案子，账清得很，我不挑你。”
“你呢？”梧桐问，“你爹的事，你自己查？”
裴照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寻营的，你那个江总的案子，方案做完了，给我看一版。”
“为什么？”
“我爹说过，乙方做的方案，甲方死了也要看完。”裴照说，“江总改到第十八版没签成的字，我替他看看。公事公办。”
裴照走了。梧桐站在第一巡察处的大厅里，手里捧着那两份卷宗。她把“临渊-0009-蛇仙案”的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
她走出灰楼，渊城的白天还灰着，街上没什么鬼。她沿着斜街往回走，走到渊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第一巡察处那栋灰楼，楼上的灯亮着，像一只不肯闭的眼睛。
她进电梯，门合上，电梯上升。数字从地下跳上来，跳出地面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小周发来的消息：“梧桐姐，钱总说明天有新实习生来我们部门报到，让我先对接一下。听说是个女的，特别能加班那种。你明天来的时候，注意点，钱总好像要给你安排个搭档。”
梧桐看着那条消息，站在电梯里，没有回。
电梯门开，她走进临渊市的傍晚。晚高峰的车灯排成两条长龙，她站在路边，把那份蛇仙案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远处，昊辰文化那栋楼的十七层，灯已经灭了。
她看了那栋楼一会儿，转身，往公寓楼走。
十二楼。她开门，换鞋，把工牌摘下来放在鞋柜上。工牌上的烧痕在灯下又深了一点，像一只凤凰的爪子，慢慢往她的照片上抓。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蛇仙案的档案编号抄在第一页：
临渊-0009。十三年前。裴照他爹。下落不明。
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
江总的方案，明天做。红的，细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