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梧桐没有去昊辰文化。
她去了一趟昊辰文化楼下。前台还是那个脸白得像纸的姑娘，看见她，咧嘴笑：“江总等着你呢，说是明天下午，还是这个时间。今天还没到点，要不你先坐会儿？”
梧桐在楼下等。下午四点五十分，她看见一辆车停在楼门口，下来两个人，西装，提着公文包，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个花圈——纸扎的，白花，挽联上写着一行字：“沉痛悼念江某。”
梧桐看着那行字，站着没动。
那两个人进了楼，过了二十分钟，又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花圈不见了，手里多了个文件袋。梧桐听见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江总的遗物，他助理让带回去的。遗嘱、房产、还有他生前没签完的一份合同，说是跟一个广告公司签的，甲方都盖好章了，就差他签字。”
“那合同怎么办？”
“合同还能怎么办？人没了，合同作废呗。”那人说，“乙方白干俩月。”
梧桐站在楼下，把那句话听完。
她想起江总昨晚说的：“我走之前，跟甲方说好了，这版改完就签。我答应人家了。人不能说话不算话，对不对？”
原来江总改到第十八遍，等的不是签合同。他等的是一份甲方已经盖好章、就差他签字的合同——他死了，那份合同作废了。他改的方案，改多少遍都没用。
梧桐上楼。十七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前台姑娘还是坐在那儿，脸白得像纸。这次她没笑，她看着梧桐，声音很轻：“江总说，你要是来了，让你进去。”
梧桐推开办公室的门。江总坐在大班桌后，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桌上的方案还是那份，第十八版。
“来了。”江总说，“坐。”
梧桐坐下，把方案翻开：“江总，甲方已经盖好章的那份合同，我今天在楼下，看见有人把它带走了。”
江总的手停在保温杯上。他抬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你看见了？”
“看见了。”
“合同作废了，是不是？”
“作废了。”
江总放下保温杯，坐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份合同，是我这辈子签过的最小的一个单子。金额不大，甲方也不是什么大公司，就一个小厂子，做调味品的。他们的负责人姓刘，跟我同岁，他老婆孩子都下岗了，就指望着这个单子，厂子能转起来。”
他顿了顿：“合同是他先盖的章。他把章盖好，寄给我，说“江总，全靠你了”。我那天说好，第二天就签。第二天，我死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
“我这七天，一直在改方案。”江总说，“我把方案改了十七遍，每一遍都想着，改好了，签了字，那个厂子就活了。我没敢想合同会作废。我死了，我答应人家的事办不成了，可我不敢停下来——我一停下来，就得去想，我怎么跟那个姓刘的交代。”
梧桐看着他。她忽然想起钱总。想起钱总说“公司就是你家”，想起钱总画的一个又一个饼，想起第十八版那六个红字“方向不对，再想想”。
她想起13.5层那个穿衬衫的男人。想起那个男人说“你们以为自己是牛马，其实你们是电池”。
江总不是电池。江总是一个死了一个星期，还坐在办公室里，想把一版方案改好、好让一个小调味品厂活下来的普通人。
“江总，”梧桐说，“那份合同，甲方盖章在先，你签字在后。你人没了，合同作废——那是人间的规矩。阴间不管这个。”
江总看着她。
“你欠那个姓刘的，是一个签字。”梧桐说，“这个字，你签不了。但是——”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你要是愿意，我帮你给那个厂子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江总你……走了，但方案你改完了，第十八版，是红的，是细体，是他们想要的。”
江总的大班桌后，那盏日光灯闪了一下。
“客人，”江总说，“你不是乙方吧？”
“我是乙方。”梧桐说，“我也是阴间的乙方。缉魔司，寻营，差役。”
江总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第十八版方案。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第十八版。我原来觉得，能改到第十八版，说明我还没服输。现在想想，改到第十八版，是因为我输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往外看。窗外是临渊市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他看了一会儿，说：“我答应人家的事，办不成了。你帮我把话带到，就行。就说——”
他想了想：“就说，方案是红的，细体，跟他们厂子的包装挺配的。让他找个乙方，照着做。”
“好。”
“还有，”江总说，“替我道个歉。说我没能签上字。”
“好。”
江总站在窗边，把那件深灰色衬衫的领口整理了一下。他站得很直，像在等一个什么仪式。窗外的天光落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脸上的影子淡了一点，又淡了一点。
“客人，”江总最后说，“我改了一辈子方案，到死都在改。你跟我不同——你下班比我早。”
梧桐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团淡下去的影。她没动，站了很久，直到窗边彻底空下来，只剩那盏日光灯，白得发冷，照着桌上那份第十八版方案。
她走过去，把方案合上，放进包里。
她掏出手机，给缉魔司回了条消息：“临渊-17-0002，办结。滞留灵已释，自行散去。”
消息发出去，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那栋楼的十七层，灯还亮着。楼下，那个小调味品厂的电话，她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喂？”
“刘厂长在吗？”梧桐说。
“在。你哪位？”
“我是……昊辰文化江总那边的。”梧桐说，“江总让我带个话。方案是红的，细体。他说，跟你们厂子的包装挺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忽然紧了：“你说什么？江总他——江总不是——”
“江总走了。”梧桐说，“他让我跟你们说，他没能签上字，对不起。”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女人哽咽着说：“……合同他都签好了寄回来了，我们还说等他验收……那天他打电话说第二天签的……他说第二天就签的……”
梧桐握着手机，站在十七层的走廊里，日光灯白得发冷。她听着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哭声，没有说话，也没有挂。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头的哭声慢慢停了，女人哑着嗓子说：“……红的好。他懂行。他说红的好，就红的好。我们厂子，本来就该用红的。”
“嗯。”梧桐说。
她挂掉电话，下楼。走到楼门口，前台姑娘已经不在了，前台桌上放着一支笔、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一路走好。”
梧桐看了那四个字两秒，把纸折起来，收进口袋。
她打车回公寓楼。十二楼，开门，换鞋，把工牌摘下来放在鞋柜上。工牌上的烧痕，又深了一点。她没碰它。
她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把那支从昊辰文化带回来的笔放在桌上——江总办公室大班桌上那支，笔帽上刻着“昊辰文化”四个字。她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翻开笔记本，在“13.5 层”那一页下面，新写了两行：
江总，第十八版，红，细体。签字没签成。
人间的合同作废了。阴间的账，没人记。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临渊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那栋亮着白得发冷日光灯的窗户，还在那儿，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这次没有拉窗帘。她在那扇窗户的注视下，坐了很久，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梧桐，你一个寻营差役，还替鬼操心合同。你图什么？”
她说完，自己也没有答案。
她关灯躺下。黑暗中，她听见那个很远很轻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