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她把那块工牌翻过来，扣在鞋柜上，回屋睡了。但夜里十二点，她被键盘声吵醒——很轻，从楼下传上来，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里滴下来，像有人在什么地方，还在加班。她穿上外套，下了楼。那一夜，梧桐在13.5层待到凌晨。她没有烧火，没有动手。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新一批鬼中间，敲了一夜的键盘——哒、哒、哒、哒，四下，一停。天快亮的时候，她走出电梯，站在十二楼，给那个归属地显示“渊城”的号码发了条消息：换了一批。
手机没有响。但她知道，消息送到了。
第二天白天，梧桐按钱总说的，去昊辰文化对接江总。
昊辰文化在临渊市 CBD 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七层。梧桐抱着改好的方案进电梯，按了十七。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方案——封面上印着第十九版，预算按第一版。她想起钱总那句“年轻人，这才叫本事”，把方案夹紧了一点。
十七层到了。电梯门开，走廊很静，日光灯白得有点冷。前台没人。梧桐走进去，看见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门上挂着块铜牌：“市场部·江总”。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哑：“进来。”
梧桐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大班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个很旧的保温杯。江总坐在桌后，四十多岁，瘦，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很好。
“坐。”江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方案带过来了？”
“带了。”梧桐把方案放到桌上，“第一版的骨架，最新版的执行，预算按第一版算。”
江总没接话。他拿起方案，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翻到最后一页，江总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抬头看她：“还行。”
梧桐松了口气。
“不过，”江总说，“有几个细节，我想让你改改。”
“您说。”
江总翻开方案，指着一处：“这个主色，第一版是红的，第十九版是科技蓝，你混在一起，红的不是红的，蓝的不是蓝。你回去想想，到底是红，还是蓝。”
梧桐记下来：“还有吗？”
“还有。这个口号的字体，第一版用的那种细体，第十九版换成了粗体。你想想，到底是细的好，还是粗的好。”
“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江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明天再给我一版。明天下午，还是这个时间。”
“好。”
梧桐抱着方案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还是没人，日光灯白得发冷。她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总办公室的门。铜牌上“市场部·江总”几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冷光。
她没多想，进电梯，下楼。
回到公司，她把江总的要求记在便签上：主色，红还是蓝。字体，细还是粗。她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上，坐下来，打开方案。
她改到下午五点半。改完，她把方案存好，正准备下班，小满端着豆浆过来：“江总那边怎么样？”
“还行。让我改两个细节。”
“听说江总这人特难伺候，以前换过七家乙方。”小满压低声音，“人家说，江总改方案有个习惯，改到第三十遍的时候，态度会突然好起来。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第三十遍，他就能接受你第一遍那版了。”小满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这跟钱总一个毛病——你猜钱总今天下午干啥了？他在办公室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说年底要跟江总签长约，得给客户留个亲切的印象。”
梧桐没笑。她盯着便签上的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不出来，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晚上八点四十，梧桐下班。她走到楼下，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还是那段很长的震动。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渊城市政厅·缉魔司·差签下派
编号：临渊-17-0002
地点：昊辰文化·十七层
类别：滞留灵（单一个体，怨气浓）
签由：该楼层滞留灵活动频繁，疑似在等待某样东西。
限时：今夜子时前到场。
附注：寻营的，你白天刚从那栋楼出来。——司主批
梧桐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把差签看了两遍。
她白天刚从那栋楼出来。她白天刚跟江总开完会。江总坐在办公室的大班桌后，翻她的方案，说“还行”，说“到底是红还是蓝”，说“明天下午，还是这个时间”。
她抬起头，看向昊辰文化所在的那栋楼。十七层，那一排窗户亮着灯，其中一扇，是她下午待过的那间办公室。
她掏出手机，翻到下午拍的那张“渡亡”小广告，盯着看了两秒，把它存进一个叫“案子”的相册。
然后她打车，去了昊辰文化。
九点半，她站在十七层走廊里。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还是白得发冷。不同的是，这次前台有人了——不对，不是人。前台的姑娘坐在那儿，脸白得像一张纸，看见梧桐，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咧得有点过头：“这么晚还来？江总等着你呢。”
梧桐没接话。她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前，铜牌在灯下泛着冷光。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江总坐在大班桌后，面前的桌上摆着那摞文件、那个旧保温杯、还有一份她下午送来的方案。
“来了。”江总抬头看她，语气很平常，“坐。方案我想了想，主色还是用红吧。蓝的，压不住。”
梧桐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着他，忽然问：“江总，您下午跟我说，明天下午还是这个时间。”
“对啊。”
“明天下午。”梧桐说，“明天是您去世的第七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江总脸上的笑没变。他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领口下，喉结的位置，有一道很淡的青灰色的痕。他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客人，你说什么？”
“我说，”梧桐慢慢说，“您死了七天了。您不知道吗？”
江总的手停在领口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这一次笑得有点不一样：“我知道。我知道死了七天了。可方案还没改完——”
他指了指桌上的方案，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吵醒什么：“我走之前，跟甲方说好了，这版改完就签。我答应人家了。人不能说话不算话，对不对？”
梧桐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总四十多岁，瘦，穿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死了一个星期，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个乙方小姑娘，把主色从蓝改回红，把字体从粗改回细，把一版方案改到第十八遍。
“江总，”梧桐说，“你答应人家的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江总说，“方案就在这儿，明天下午一签，这事儿就了了。”
“那签完呢？”
江总没说话。他坐在大班桌后，日光灯照着他，把他照得很亮，也很空。过了很久，他说：“签完，我就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