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球带着她，穿过那条街，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了一扇黑漆木门前。门上没有招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也是那种带着火星的古老笔画，她依旧不认识。她盯着那几笔火星看了两秒，眼睛又发起酸来，她移开目光。
煤球用爪子推开门。门后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点着很多长明灯，灯油味混着香火味，很静。长明灯一盏一盏，排成两行，一直排到院子尽头，灯芯是青色的，火苗不动，像画上去的。她走进院子，脚步落在地上，青石板发出轻轻的声音——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灯下，长长的一条，跟着她走。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灯油偶尔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灯芯里烧开了。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坐着一个老头，很瘦，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眉毛全白了，垂在眼角。他手里握着一支很细的笔，正在灯下低头写着什么，笔尖落到纸上，没有声音。他写得极慢，一笔，一顿，像在数着笔画写。
“人带来了。”煤球说。
老头抬起头。他看了梧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名。”
“梧桐。”
“年龄。”
“二十六。”
老头提笔，在册子上写了一笔，又问：“入册之后，阳间的事，你还放不放得下？”
梧桐想了想：“放不下也得放。我白天要上班。”
老头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又低头写：“当差的规矩，说给你听。你领差，记功德，不记银钱。功德能换什么，以后你自会知道。”
“我要是不领呢？”梧桐问。
“不领，你的火会灭。”老头说，声音平平的，“它们会来。你烧了它们六个，又燎了它们一个，这笔账，它们记在你名下。你出了这个门，火一灭，它们就找得到你。”
梧桐站在灯下，看着那本册子，没说话。她问：“我不领差，火也会灭？”
“会。”老头说，“火是活物。你得喂它。怎么喂，领了差，自然有人教你。”
“那……领了差，我还能回阳间吗？”
“能。”老头说，“你白天上班，夜里当差。两不耽误。”
梧桐想了想。她想起钱总，想起“改到死”的文件夹，想起房租，想起那台电梯。她问：“我能问个事吗？”
“问。”
“三年前，”梧桐说，“是不是有个人，替我来过这儿？”
老头翻册子的手停了。他抬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从桌角抽出一本旧册子，翻开，指着一页给她看：“你自己看。”
梧桐凑过去。旧册子上，有一行字，墨迹已经很淡了：梧桐，三年前，秋，入册，未归。
“未归？”梧桐问。
“未归。”老头说，“进了册，没回来。名字还挂着。”
“他——她是男的还是女的？”梧桐问。
“你问的哪个？”老头说，“你问的那个，三年前的，是你自己。”
梧桐愣住。她盯着那行字，脑子一片空白。她想说“我不记得”，但话到嘴边，她忽然发现——她真的有一段想不起来的日子。三年前的秋天，她记得，公司有个项目，很忙，她请过两个月假。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累垮了。可她现在想，那两个月，她到底干什么了？她努力回想，想起来的全是白花花的光，像一段被洗掉的录像带，只剩雪花点。
她想不起来。
“你该走了。”老头合上册子，“领了差，回你该回的地方。名字，我给你写上——不烬梧桐。”
“不烬？”梧桐问。
“你手心里那团火，烧不灭。”老头说，“就叫不烬梧桐。寻营的，先干着。寻营找鬼，拿营锁鬼，镇营压鬼，诛营——他顿了顿，诛营杀鬼。你先从寻营干起。”
“寻营是干什么的？”
“找鬼。”老头说，“哪儿闹鬼，你去看看，回来报个信。跑跑腿的事。”
“就这？”
“就这。”老头说，“你以为当差是什么？能者多劳，新人多跑。去吧。”
她领了一块牌子，乌木的，上面刻着一行字，带着火星的笔画，她依然不认识，但煤球替她说了：“寻营，梧桐。”
牌子握在手里，凉的，像一块浸过井水的木头。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笔画弯弯曲曲，像一道细细的裂纹。她问煤球：“这行字是什么？”煤球看了一眼：“规矩。寅时前，回阳间。误了，就是渊城的人。”
她揣着牌子走出院子，站在渊城的街上。煤球蹲在她脚边：“你欠我一句谢谢。”
“谢谢。”梧桐说，“那个……我回得去吗？”
“门子时开，寅时合。”煤球说，“现在刚过子时，你有的是时间。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她跟着煤球走回那座石牌坊。这一次，她看见牌坊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道袍，深青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很瘦，很高，站在灯下，影子拖得很长。他腰上挂着一枚青色的东西，小小的，像一块令牌，又像一枚玉，在灯下一闪，青光很淡。他站在牌坊下，像是在等谁。他看见梧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她，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梧桐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转身时，道袍的下摆扫过石板地，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发沉，像深井——她只来得及看见这一眼。
“那是谁？”她问煤球。
“一个道人。”煤球说，“落云观的。守火的。你不用管他。”
“守火的？”
“管你手心那团火的人。”煤球说，“别多问。问多了，你走不了了。”
她没再问。她跟着煤球走到那扇井道门口，跨出去，身体一轻，又往下坠——这一次，她落到了实处，睁开眼，她站在旧邮电大楼的电梯井边，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四十。
她打车回了家。这一次，电梯没有停在十二楼和十四楼之间。她一路坐到家，开门，反锁，洗澡，躺下。她把那块乌木牌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牌子在夜里不发光，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木头。
她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闹钟响，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很久——补过的地方还在，天花板完好。她翻了个身，右手摊开，那团火苗还在，安安静静地烧着。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点——不是错觉，是真的大了一圈，像一枚硬币变成了两枚。
她起床，洗漱，上班。
工位上，她刚坐下，小满就凑过来：“你昨天请假，今天脸色好多了。对了，钱总找你，说方案今天务必交。”
“嗯。”梧桐说。她打开电脑，方案，修改记录。她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低头，看自己胸前的工牌。
工牌还是那块工牌，霓虹广告策划专员，梧桐。
她把工牌翻到背面。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写的：
“下一批，013-017。”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工牌，指尖发凉。她翻回正面——正面干干净净，梧桐，策划专员。她再把工牌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她拿指腹搓了搓那行字，搓不掉，像印上去的。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把那块工牌扔进了垃圾桶。她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方案，继续改。改到一半，她摸了摸胸口，工牌不在了——她松了口气。可那行字还在她脑子里：下一批，013-017。下一批。她想，上一批是013-017到013-023，六个。下一批，又是从013-017开始。
晚上下班，她走到公司楼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工牌不在——被她扔了。她松了口气。
她打车回家，进门，换鞋。她弯腰的时候，看见玄关的地上，放着一块工牌，正面朝上：观世集团，第十三事业部，013-017。
下面一行小字：排班，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