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她照常上班。
钱总把她叫进会议室，方案又退了。钱总说，客户这次的原话是：“没感觉。”钱总问她：“你有什么办法让客户有感觉？”她说：“我可以改。”钱总说：“那你改。”她抱着方案出来，回到工位上，打开文件，从头改。改到中午，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昨晚的事在她脑子里转——天花板上的洞，六张笑脸，手心里那只金红的鸟。它们和屏幕上这页方案毫无关系，可它们挤在她脑子里，挤得她什么都装不下。
小满端着豆浆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钱总下午在办公室对着镜子练笑。说是要跟一个大客户签长约，得给人家留个亲切的印象。”
“哪个大客户？”梧桐问。
“好像是什么文化公司的。”小满说，“姓江。说那客户特别难伺候，换过七家乙方。不过钱总说了，只要签下来，明年提成翻倍——梧桐，你笑一笑，你最近脸色好差。”
“熬夜改方案。”梧桐说。
“改方案也不至于——你手怎么了？”小满忽然盯着她的手。
梧桐低头。她的右手虎口，那道焦痕还在，弯弯的，像一只鸟的翅膀。她把手背到身后：“烫的。”
“你小心点。”小满说，“女孩子家家的，别把自己烫着。”
梧桐“嗯”了一声，把手揣进口袋。隔着布料，她感觉到手心里那团火，温温的，像一枚焐热的硬币。她坐回工位，继续改方案。她改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她想：只要我把方案改完，把日子照常过下去，那些事就会自己过去。她这么想着，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晚上八点，她下班。她没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城西。
幸福里小区很好找，3栋402。她上楼，敲门。门开了，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问她找谁。她说，我找于磊。老太太想了想，说，这里没有叫于磊的，这房子一直是我们家的。
“一直？”梧桐问。
“一直。”老太太说，“住了二十多年了。”
梧桐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脑子转不过来。她掏出手机，翻出于磊的字条，又确认了一遍地址——幸福里3栋402，没错。可老太太说，这里二十多年没住过外人。她问老太太：“您家里，有没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来过？”老太太摇头：“没有。我们老两口住这儿，儿子在外地。”
她下了楼，站在小区里，越想越不对。她找到物业，报了于磊的名字，问这户的登记信息。物业的大姐翻了半天，告诉她：“3栋402？户主登记的是——观世集团，第十三事业部。”
“观世集团？”梧桐重复了一遍。
“对。”物业大姐说，“这名字怪吧？我也觉得怪。房本上写的还是个人名，后来变更成公司了。变更时间？我看看——去年的秋天。”
去年的秋天。于磊离职的时间。他离职前，把这个地址留给了她——他留给她的是他“家”的地址，可他“家”的房子，在他走的时候，已经过户给观世集团了。
梧桐站在物业窗口前，后背一层一层发凉。她问：“那个个人名，是谁？”
“谁？”物业大姐翻了翻，“没细看。好像是个姓于的年轻小伙。跟你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梧桐说，“谢谢您。”
梧桐走出小区，天已经全黑了。她站在路灯底下，给煤球发消息——不对，她没有煤球的联系方式。她攥了攥右手，手心里那团火苗烫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
她打车去了旧邮电大楼。
旧邮电大楼在临渊市老城区，八十年代建的，早就废弃了，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黑洞洞的，有几扇玻璃碎了，碎玻璃在风里摇摇晃晃，发出细碎的响。她绕过正门，从侧门进去，一路摸黑，找到电梯井。电梯早就拆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井道，往上，看不见顶。
她站在井道边上，往下看。井道里没有光，也没有底。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照下去——照不到底。光柱落进黑暗里，像落进一潭死水，连个回声都没有。
“煤球？”她小声喊。
没有回应。
她站在井道边，腿有点软。她告诉自己：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方案还没改完。她转过身，准备走。
然后她听见，井道深处，有一个声音。很轻，像风穿过废弃的管道，又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那声音不像活人发出来的——它没有方向，从井道底下的黑暗里升上来，又从她头顶的黑暗里落下来，把她夹在中间。
她停住了。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她想起于磊，想起那个红色感叹号，想起物业大姐那句“去年的秋天”。最后，她攥着右手，转过身，朝着井道，迈了一步。
她踩空了。
身体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她尖叫着，手脚乱抓，抓不住任何东西。她往下坠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摔死了，然后，脚下忽然落到了实地。
她睁开眼。
她站在一条街上。街很宽，两边是黑瓦白墙的老房子，房檐下挂着灯笼，一盏一盏，红得发暗。街上有人——很多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西装，有工装，有睡衣，有几十年前的老式中山装，他们走在街上，脚步很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她。有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从她身边走过，与她擦肩，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纸灰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站在街上，有影子。街上那些人——她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有影子。
她抬头。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昏黄的天，像旧照片的底色。她再抬头，看见头顶的“天空”里，有一个城市的倒影——高楼、街道、亮着的窗户，全都倒悬着，像是另一个城市，被整个翻了过来，压在这片天空上面。倒影里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偶尔有一扇灭掉，像有人在里面关了灯。
她认出来了。倒影里有临渊市的地标，那个最高的电视塔。
“渊城。”她轻声说。
她往前走。街上的人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没有人撞到她，也没有人回头看她。她走了很久，看见前面有一座很大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字，她不认识——不是她不识字，是那三个字她不认识，像是用一种很古老的东西写的，笔画里带着火星，看了一眼，眼睛就发酸。她移开目光，等那阵酸劲过去，才又看过去。
牌坊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本很厚的登记簿，翻开着。没有人看守。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登记簿翻开的那一页，最上面一行，写着一个名字：梧桐。
照片是她的——她认得出，是她的脸，有点模糊，像是很早以前拍的。旁边一栏写着：入册日期，今天。
她还没来。她的名字，已经在了。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一个人身上。她回头——是煤球。黑猫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你来了。”
“这个……”梧桐指着登记簿，声音发颤，“这个上面，为什么有我的名字？我还没——”
“你三年前就该来了。”煤球说，“中间，有人把你拦下了——你记不得，对吧？你那时候的事，你记不清。”
梧桐没说话。她想说“我记得”，但她心里明白，她记不清。三年前的秋天，有两个月，她的记忆是空的。她一直以为那是加班太累，睡几觉就补回来了。可她现在站在这里，站在那本写着她名字的登记簿前，忽然明白——那两个月，不是累的。
“你躲过去了。”煤球说，“去年，它把你身边的人带走了。你那个实习生——于磊。他替你进了那层楼。你是躲过去了，他没躲过去。”
梧桐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想起于磊那句“梧桐姐，走了”，想起那个红色感叹号，想起物业大姐说“去年秋天”。原来他从没回过老家。
“走吧。”煤球说，“进了门，就别站在这儿了。你闯的祸，得有个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