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请了假。
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请假。钱总在微信上回了她三个字：“什么病？”她回：“发烧。”钱总说：“明天能来吧。”她说：“能。”钱总发了个“嗯”，再没下文。她盯着那个“嗯”字，盯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躺在出租屋里，睡了一整天。睡醒了就躺着，躺着就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完好无损，物业师傅白天来补过，补得看不出痕迹。她盯着那个补过的位置，想：昨天夜里，这里真的烧穿了吗？她伸出手，够不到天花板。她赤脚站到床上，踮起脚，指尖碰了碰补过的位置——新的，凉的，墙皮是白的。可昨晚，那里明明有个焦黑的洞，洞边还卷着翘起来的墙皮。
她翻出手机，查“手心生火”。搜出来的全是养生、穴位、偏方。她又查“电梯停在十二楼和十四楼之间”，搜出来一堆电梯故障的新闻，没有一条是她的情况。她想了想，在搜索框里输入：“十三楼会吃人”。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标题是《十三楼会吃人，别加班到太晚》，发帖时间，三年前的秋天。她点进去，帖子里写着：
“楼主在临渊市某广告公司上班，加班到深夜，电梯在十二楼和十四楼之间停住了，门开，外面是亮着灯的格子间，键盘声哒哒哒哒四下，一停。里面有‘人’，穿着工装，脚后跟不沾地。他们喊楼主进去开会。楼主跑了。第二天去公司，查了楼层布局，十二楼和十四楼之间根本没有13层，但电梯显示屏上，那个位置，亮过一个‘13.5’。”
“楼主后来打听，才知道那层楼以前是有的，几年前出过事，被封了。现在那层楼的公司，叫观世集团第十三事业部。楼下的人说，那里晚上有人上班。但白天去看，是空的。”
“楼主劝大家，别加班到太晚。十三楼会吃人。”
帖子的最后一条回复，是三年前的冬天，楼主自己发的：“他们找到我了。我准备走了。各位，别加班了。”
从那以后，这个ID再没更新过。
梧桐盯着那个ID，盯了很久。yulei_117。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确认了一遍——是于磊。于磊，去年秋天离职的那个实习生，她带过他三个月。
她想起于磊的样子：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笑起来有点拘谨。他刚来的时候，连打印机都不会用，是她教的。她带他跑过两个项目，他做表格很细，改方案改到凌晨也不会抱怨，只在工位上趴一会儿。他走的时候说，回老家。他走的那天，往她工位上放了一张字条，写了“谢谢”两个字，还有一个地址。他没说过什么十三楼，没说过什么观世集团。他走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梧桐姐，走了。”她当时在改方案，头也没抬：“嗯，路上小心。”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她给他发了条微信：“于磊，回老家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他把她删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删的。她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想起他说“回老家”时，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离职的人。她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翻通讯录，找到于磊离职前留给她的那张字条——他离职那天，往她工位上放了一张字条，写了“谢谢”两个字，和一个地址：临渊市城西，幸福里小区3栋402。
她把这个地址抄在一张便签上，贴在冰箱门上。她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抄下来。也许只是因为，那是于磊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晚上，她没睡。她坐在客厅里，右手摊开——那团火苗还烧着，金色的，安安静静。她看着它，轻声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火苗没有回答。它颤了颤，像是在说，我不知道。
十一点，阳台上“咚”地一声。她抬头。那只黑猫又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窗看她。它蹲在那里，尾巴盘在身前，绿眼睛在夜里发亮，像两粒小小的灯。
“你来了。”梧桐说。
“来看看你烧没烧死。”煤球说。
“没烧死。”梧桐说。她走过去，打开阳台门。煤球跳进来，在她脚边转了一圈，抬头看她：“你把它们烧了。六个，一个都没剩。你闯的祸不小。”
“那是它们先来的。”梧桐说，“它们要拉我顶班。”
“我知道。”煤球说，“所以我来了。你烧了它们的东西，它们背后的主子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撑不过下次。”
梧桐看着它，没说话。她想起昨晚那六张笑脸，想起那个“正好顶班”。她问：“它们……背后是谁？”
“你还不该知道。”煤球说，“你知道了，就走不掉了。”
“明天晚上，旧邮电大楼。”煤球说，“电梯井。有一扇门。你进了门，它们不敢动你。去不去，随你。”
“进了那扇门，我能出来吗？”
“能。门子时开，寅时合。你赶在寅时前出来，回得来。”
“那里面是什么地方？”
“渊城。”煤球说，“管鬼的都住那儿。你要是想搞清楚你手心这团火是怎么回事，那扇门里，有人能告诉你。”
它说完，又往窗台走。梧桐叫住它：“煤球。”
猫回过头。
“我要是进去了，”梧桐说，“还能回来上我的班吗？”
煤球看了她一会儿。“你怕这个？”
“我怕。”梧桐说，“我不怕鬼。我怕没工作。我房租还没交。”
“能回来。”煤球说，“门是给人走的。”
它跳上窗台，走了。
梧桐在客厅里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她打开手机，找到那个论坛帖子，把于磊最后那条回复截了图。她看着截图里的那句话——“他们找到我了。我准备走了。各位，别加班了。”——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决定去渊城。不是为了弄清楚那团火。是为了弄清楚，于磊到底去哪了。于磊是她带过的实习生，她带了他三个月，他离职那天给她留了张字条，写了“谢谢”。她觉得自己欠他一句：当时没拦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