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她睡下了。
这一次，她没有吃安眠药，也没有数羊。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右手一直攥着——煤球说，越攥越旺。她不知道该攥还是该松。最后她选择攥着，因为攥着，火在掌心里，她还能感觉到它是“她的”。黑暗中，掌心的热度隔着一层被子透出来，温温的，像一枚被焐热的玉。她攥着它，心里反而安了一点：至少，它不是凉的。
凌晨一点，她听见了键盘声。
这一次，不是从门外。是从客厅一路响过来的，哒、哒、哒、哒，四下，一停，像有人一边打字一边往她卧室走。键盘声响过沙发，响过茶几，响过她放在门口的拖鞋边——那声音停了一下，像是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然后又响起来，一路响到卧室门口，停了。
门把手，慢慢地，往下转动。
梧桐坐起来，没开灯。她攥着右手，盯着那扇门。黑暗里，她看不清门把手的轮廓，只听见锁舌咔哒一声，退回去了——门没锁。她忘了反锁。门把手转到底，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深灰色工装，胸口别着工牌，脸上带着笑——是那天在电梯里的那个“人”。他身后还站着好几个，一样的工装，一样的笑，一样脚后跟悬空着，站在走廊里，白惨惨的走廊灯照着他们，他们不眨眼。走廊灯在他们身后亮着，把他们脚后跟底下那一片地面照得干干净净——没有影子。六个人，没有一个人有影子。
为首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小字，他低头看了看纸，又抬头看她，笑得很客气：“新人。你烧了我们一个，得赔我们一个。我们想了三天，觉得你正好。”
“正好什么？”梧桐的声音在抖。
“正好顶班。”那人说，“排班表上，你的名字，我们替你写上去了。今天，就是你头一天上班。”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没有声音。他身后的那几个，也跟着迈了一步。六个人，整整齐齐，像排练过。空气随着他们逼近，凉了下来，凉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股香火味又来了，从门口灌进来，淡淡的，像谁在楼下烧纸。
梧桐这才看清他们。六个“人”，穿着一样的深灰工装，胸口一样的白底黑字工牌，编号从013-018排到013-023。最前面那个还是老熟人——秃顶，法令纹，013-017，端着那只搪瓷杯。他左手边是个矮胖的，脸上笑纹堆成褶子，像弥勒佛，只是脸白得不正常，白得像刚刷过一层墙；再往后是个高个子，驼背，头低着，只看得见半张脸，那半张脸藏在工装领子里，看不清表情；最后面那个最年轻，看着不到三十，工牌别歪了，他抬手正了正——他的手指很长，指甲灰白，像泡了很久的水。
六个“人”站在她卧室门口，齐刷刷地，六张笑脸，在走廊灯下白得像六张纸。他们不进来，也不走，就站在那里，等着。
梧桐退到墙角。她右手攥着的那团火，忽然烫得厉害——不是错觉，是真的烫。她低头，看见掌心里的火苗在她手缝里窜出来，金色的，一跳一跳，比白天大了一圈。她害怕，她想把它按回去，按不住。火苗顺着她的指缝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像一株金色的藤，顺着她的手臂往上长。皮肤底下，血管一根一根地亮起来，金色的光在皮下流动，像一条条细小的河。
那人还在往前走。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来拉她的手腕：“新人，上班了。”
“我不去！”梧桐喊了一声。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把右手甩出去——那团火苗脱手了。
它脱手的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安静。是声音被抽空了。走廊灯、窗外的夜风、她自己的心跳，全在一瞬间熄了下去。她看见那团火苗在她指尖离开，在半空里顿了一下，像一个人犹豫了一瞬，然后——炸开。
一只鸟。一只巨大的、通体金红的鸟，从那一小团火里挣出来。它的翅膀先展开，羽毛是一片一片活着的火，边缘烧得发白，中心是滚烫的橙红，翅尖拖出两道细长的火星，像两道流星的尾巴；它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那声音不像鸟，像一把烧红的铁被冷水浇下去的嘶响，尖利得她耳膜发痛。它带着一身火星撞开她卧室的门，火星溅在门板上，木头立刻焦黑卷曲，腾起一股烟。它从六个“人”头顶掠过，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六张脸，六种表情，全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六个“人”还没来得及笑，就被金色的火卷住。从脚开始，工装先烧起来，灰布的纤维一根一根发红、卷曲、塌下去；然后是他们别着工牌的前襟、他们举着搪瓷杯的手。那个矮胖的弥勒佛脸的笑容塌得最快，火从他笑纹的褶子里钻进去，他的脸像一张纸从中间烧出洞来，洞的边缘还在往下卷，卷出一圈焦黑的边；那个驼背的高个子被火一卷，整个人弓下去，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慢慢矮进光里，矮到只剩一团发亮的灰，还在原地站着。他们张着嘴，没发出声音，六张白惨惨的笑脸在火里塌下去，像六张纸，烧成了六个洞。
火鸟从她头顶掠过，把天花板烧出一个焦黑的洞，然后一头撞向房门，把门板烧穿，一路烧过走廊，烧过客厅，烧到阳台，撞在玻璃窗上——玻璃“哗”地碎了，火鸟嘶鸣着冲出去，在夜空里盘旋了一圈，越烧越小，像一只飞远的风筝，最终熄灭了。阳台外，夜空黑沉沉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梧桐瘫坐在地上。她浑身都在抖，抖得牙齿打战。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团火苗不见了。手心干干净净，只有一片温。她抬头看房间——窗帘烧掉了一半，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细烟，天花板有个洞，洞边沿的墙皮翘起来，门板烧穿了，露出里面焦黑的门芯。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是那六个“人”烧剩下的。空气里全是焦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香火味，像那天在电梯里闻到的。
她坐在一片狼藉里，坐了很久。然后她爬起来，摸到手机，想报警。她按了三个键——110——又停住了。
报什么警呢？说家里进了六个鬼，被一只火鸟烧了？警察来了，看见天花板上的洞，问她火鸟呢？她不知道。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想了想，打给了物业——响了两声，她又挂了。凌晨一点半，她不知道物业接不接电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烧穿的洞。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脸。冷水冲在脸上，她打了个寒战。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灰，眼圈通红，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弯弯的焦痕，像一只鸟的翅膀。焦痕是深褐色的，边缘微微发亮，像一层新结的痂。她用手指碰了碰那道焦痕。很烫。
她回到客厅，找了块湿毛巾，把天花板上的洞擦了擦——擦不干净，焦黑渗进墙皮里。她索性不擦了，把窗帘拉上，挡住那个洞，又把烧坏的拖鞋踢到一边。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第二天，物业来了人，说是十二楼一户线路老化，起了点烟，消防通道的警报响了又停了。物业师傅到她家门口，问她要不要帮忙看看线路，她说不用。师傅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楼里老有这种怪事。上个月，也是十二楼，半夜冒烟，查了三天，没查出个所以然。”
梧桐站在门口，目送师傅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显示屏上的数字，亮了一下：十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没有请假。她准时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打开方案。电脑屏幕亮起来，她盯着光标，盯了很久，才想起自己今天要干什么。她想起来的时候，手心里，那团火苗正安安静静地烧着——它又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