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梧桐在下班路上，看见一只黑猫。
它蹲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路灯底下，圆滚滚的一团，毛色黑得发亮，不是纯黑，黑里泛着一点深蓝，像浸过水的煤；两只眼睛在暮色里泛着绿光，瞳孔竖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等了很久。它的左耳缺了一角，像被什么东西咬掉过，缺口的毛茬参差不齐，是旧伤。它蹲在那里，前爪并拢，尾巴盘在身前，姿态端正得不像一只野猫——像一只等客人等了很久的猫。
梧桐没在意。她绕过它，往小区门口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对，不是脚步声。是猫的爪子，轻轻落在地上，跟在她后面。
她回头。黑猫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又停下来，看着她。
“别跟着我。”她说。
猫没理她。
她加快脚步。猫也加快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跟到她单元楼下。她进单元门，回头看，猫蹲在门口，没进来。她松了口气，按电梯，上楼，进门，反锁，开灯。一切正常。她换了鞋，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坐下来，给手机充电。
然后她听见阳台的窗台上，“咚”地一声轻响。
她转过头。那只黑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窗看着她。她家住在五楼。
“……你怎么上来的？”梧桐问。
猫没回答。它抬起一只爪子，拍了拍玻璃窗，爪子落在玻璃上，没有声音，只有“笃”的一下，像敲在木板上。
梧桐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蠢。她走过去，打开阳台门。猫跳进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开了口。
“你手心里的火，烧了三天了。”猫说，“你当是静电？”
梧桐愣住了。她张着嘴，看着那只猫，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谁？”
“谁不重要。”猫说，“低头，看你的手。”
梧桐低头。她摊开右手。手心中央，有一小团金色的火苗，细细的，颤颤的，像打火机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不冒烟，也不烫手——她这才发现，它已经在她手心烧了三天了。她一直以为那是错觉，是刚才攥拳头攥出来的热度。三天。她想起电梯里那两回，想起门板外那句“别让火灭”，想起梦里那个声音说“你的名字，明天到”。她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幻觉。可火在眼前，烧着。
她尖叫了一声，拼命甩手。火苗不灭。她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手按在水流底下冲。水冲过她的手心，火苗在水底下亮着，金色的，一颤一颤，冲不灭。水从她指缝里流下去，火苗在水里烧着，像烧在水面上的一层油，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拔出水龙头底下烫得通红的手，看见那团火还在，烧得更旺了一点。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自己的脸惨白，眼圈发红，头发乱糟糟的——早上没来得及梳，扎的皮筋松了，几缕碎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睡衣领口也歪了。她忽然蹲下来，蹲在洗手间地板上，哭了出来。哭得很难看，很丢人，眼泪糊了一脸，她也不管。她哭的是这三天：电梯，键盘声，脚后跟悬空的人，门板外那句“你赔”，还有现在手心里这团怎么也浇不灭的火。她只是一个做方案的，她只想把方案改完，把房租交了，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黑猫蹲在洗手间门口，看着她哭，没说话。等她哭够了，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猫才开口：“哭完了？”
“……你到底是什么。”梧桐哑着嗓子问。
“猫。”黑猫说，“管事的猫。它们管我叫煤球。”
“它们是谁？”
“管鬼的。”煤球说，“缉魔司。阴司的官署。你烧的那层楼里的东西，不是人，是被人养着的鬼。”
梧桐脑子嗡嗡的。她想问好多问题，但张了张嘴，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没烧什么。”
“你烧了。”煤球说，“你第一次进那层楼，手心里无意识攥出来的火，燎了排班表上一个名字。那是它们养了三年的东西。你燎了它，它就没了。它们要你赔。”
“我……”梧桐低下头，看着手心那团火，声音发颤，“这……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煤球说，“本来三年前就该是你的。中间，有人把它掐了。这火是它自己长回来的——它找你找了很久。”
“三年前？”梧桐怔怔地说，“三年前我在加班。我什么都不会。”
煤球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它转身，往阳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还有一件事，说给你听。”
“什么？”
“你手心里这团火，是你的眼。”煤球说，“火亮着，你就能看见它们——看见那层楼，看见楼里的人。火要是灭了，你就看不见了，它们也就能摸到你了。白天它们不出来，你白天就没事。夜里——你记着，夜里，别让火灭。”
梧桐攥着右手，半天没说话。她张了张嘴，想问“那它要是一直烧着怎么办”，又觉得这问题蠢得不像样。她改口问：“你说三年前——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记不得的，我也说不全。”煤球说，“你只需要知道，你欠它们一笔账，它们今晚就要来收。你欠的，不是你该欠的。”
“三天之内，它们会来找你。”煤球说，“你要是能跑，就往旧邮电大楼跑。旧邮电大楼，电梯井，有一扇门。你进了那扇门，它们不敢动你。”
“那是哪儿？”
“渊城。”煤球说。
它跳上窗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手心里那团火，别攥着。你越攥，它越旺。你松开，它才肯歇。”
说完，它跳了下去。
梧桐扑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那只黑猫，像从没出现过一样，不见了。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摊开右手。那团金色的火苗还在，安安静静地烧着。她试着松开手指，让手心摊平。火苗抖了抖，没有熄灭，但也没有更旺。她看着它，想起煤球的话：“别攥着。”她松开手，火苗稳稳地烧着，像一盏不知道给谁照路的灯。
她就这么看着它。看着它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攥了一夜的手松开，火苗还在——她不知道它是熄了又长出来的，还是一直没熄。她只知道，它还在。她伸出手指，小心地碰了碰火苗的边缘。不烫。温的，像隔着衣服捂了一夜的热水袋。火苗在她指尖碰过的地方，轻轻晃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而窗外，天亮了。她该去上班了。她把右手揣进兜里，出门，锁门。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只蹲在窗台上、又出现在楼下路灯底下的黑猫——她看见了，但她没有停。她想：我只要不去那栋旧楼，它们就找不到我。我只要白天上班，晚上睡觉，把那团火藏好，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她这么想着，走进了早晨的阳光里。她不知道，电梯里那几个人，今晚就会站在她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