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走楼梯。第二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出办公室的时候，脚自己就往电梯那边去了——她太累了，累到忘了电梯的事，等她想起来，人已经站在电梯门口，门已经开了。
她犹豫了一秒。就一秒。电梯门在面前开着，里面亮着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她想，电梯坏了这种事，哪能天天遇上。
她走进去，按下十二。
电梯平稳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她看着数字一路跳上去，心也跟着提起来，一直提到嗓子眼。没有停。没有停。就快到十二了。
十二楼到了。门开。外面是正常的走廊，正常得让人想哭。日光灯亮着，走廊尽头她的工位还亮着一盏小台灯——她忘了关。一切正常，正常得让她几乎想笑。
她走出电梯。就在她走出来的那一刻，身后的电梯门没有合上。她听见电梯里“叮”了一声，显示屏上的数字，从十二，跳到了十二和十四之间。
她没有回头。她快步往办公室走，走了一半，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哎，新来的。”
她停住了。那个声音不高不低，有点哑，带着一种熟稔的、像是同事之间打招呼的随意：“新来的，别急着走啊。正好，开会了。”
梧桐转过身。
电梯门开着。电梯里站着一个人——或者，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秃顶，剩下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往一边倒；脸很瘦，法令纹深得像刻的，穿着深灰色的工装，胸口别着一块工牌，白底黑字，她没能看清上面的名字，只看见一串编号：013-017。他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自然，就像楼下便利店员工那种笑：“就差你了。新人，进来坐坐，正好开周会。”
梧桐看着他的脚。
那人站在电梯里，脚尖朝着她，脚后跟，悬空着，离地面有两三指的距离，像站在一道看不见的台阶上。他端着搪瓷杯，杯口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可他站的那一小块电梯地面，干干净净，没有水渍，也没有脚印。热气从他杯口升起来，升到一半，就散了，散进电梯里那层白惨惨的光里，像从没冒出来过。
“我……我不加班了。”梧桐说。她的声音很干，“我今天下班了。”
“下了班才开会嘛。”那人说，往前迈了一步。他没迈出电梯——他往前迈的那一步，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站在电梯门边上，笑着看她：“新人，别不给面子。周会就你一个没到，大家等你半天了。”
他侧了侧身。梧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进电梯深处——电梯里，还站着好几个人。一样的深灰工装，一样的工牌，白底黑字，编号挨着编号：013-018，013-019，013-020。他们站在电梯角落里，像上班早高峰挤地铁那样站着，脸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她。他们都在笑。笑得和她面前这个人一样自然，一样熟练，像练习过很多遍。
“新来的，”013-017说，“你手心里那点东西，就别揣着了。开会呢，揣着也不安生。”
梧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后背一下子凉透了——他说的是“那点东西”。她攥紧右手，指甲掐进肉里。
“我不开会。”她说，“我下班了。”
她转身就跑。
她跑进消防通道，一脚一脚往下踩，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头顶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灭下去。她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这比有脚步声更可怕。没有脚步，没有呼吸，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撞来撞去，一层一层地撞出回声，那回声追着她，像有人跟在她后面，一步不落。
她一路跑到一楼，推开消防门冲进大厅，保安老陈正在打瞌睡，被她吓得一激灵：“哎哟！你干什么！”
“电梯——”梧桐扶着墙喘气，“电梯里有……有人……”
“有人？”老陈探头往电梯那边看了一眼，“这会儿哪有人。你不是十二楼那个姑娘吗？大半夜的，吓唬谁呢。”
梧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电梯门关着，显示屏上干干净净，停在一楼。门缝里，没有光。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它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台普通的、坏脾气的老电梯。可她刚才明明看见了——那几个人，站在电梯角落里，朝着她笑。
她回家，把门反锁，把所有灯都打开，又把窗帘拉严实。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一直坐到凌晨两点。她越想越觉得荒唐——加班加到出现幻觉，还幻想出电梯里一个脚后跟不沾地的人。她甚至想，要不明天去看个心理科。她把手机举起来，搜索框里打了一半“临渊市精神”，又删了。她不敢搜。她怕搜出点什么来，她今晚就真的一分钟都合不了眼了。
凌晨两点半，她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她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她听见了键盘声。
哒、哒、哒、哒，四下，一停。
不是客厅。不是隔壁。就在她卧室门外，隔着一扇门板，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蹲在她门口打字。她整个人僵在被窝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想起那句“别让火灭”——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下意识地，把右手攥了起来。掌心是温的，有一点点热，像攥着一枚捂了很久的硬币。
键盘声停了。
一个很轻的声音，隔着门板，慢悠悠地响起来：“新人，就差你了。”
她攥着被子，手心烫得厉害。她没敢动，也没敢出声。那声音响了一遍，没再响。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天亮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右手，一整夜都攥着，攥得虎口发白。她松开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没有灰，只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去了社区医院。她挂了号，坐在诊室里，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失眠，还有——她顿了顿，说，最近老觉得，电梯里有人。
医生看了她一眼，很平静：“工作压力大吧。我给你开点安眠药，睡前一片。少熬夜。”
她拿着安眠药出来，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人来人往。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把药瓶塞进帆布包，想着：今晚吃一片，睡过去，明天就好了。
晚上，她没吃安眠药。她把药瓶放在床头，早早躺下。她告诉自己，今天早点睡，明天就好了。她数着羊，数到一百多，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卧室门外，又响起了键盘声。
哒、哒、哒、哒，四下，一停。
这一次，她没有装睡。她坐起来，没开灯，摸黑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键盘声就在门板另一侧，清晰得像是有人趴在门上敲。她能听见那“人”的呼吸——不，不是呼吸。是键盘声里，夹着一种很细的、像是吹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吹在她耳朵对着的那块门板上。
她握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她犹豫了很久——然后，她听见门外的声音说：
“新人，你开开门。我们好商量。”
“你烧了我们排班表上的名字。那是我们养的东西。”
“你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