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二十六岁。个子不高，瘦，黑头发常年扎成一把低马尾，素面朝天，眼下有两道常年累出来的青影，像两道浅淡的纹路。她上班穿得很省事——一件洗得发软的浅蓝衬衫，一条深灰的西裤，脚上一双平底鞋，挎一个帆布包，包里永远塞着一盒胃药、一把伞、一个充了半格电的充电宝。她在霓虹广告做了三年策划专员，工位在十二楼，电梯她每天坐，从来没出过事。
这天晚上，电梯在十二楼和十四楼之间停住了。
梧桐等了五秒，等着它像平常一样继续上行。显示屏上的数字没有动，按键面板的灯全灭了，电梯里只剩一盏顶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壳里的苍蝇。四周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很淡的香火味，混着旧纸页的潮气，像谁在楼里烧过纸，纸灰落得到处都是，落进墙缝里，一闷就是很多年。
她伸手去按开门键。指尖还没碰到，门自己开了。
外面不是十二楼常走的那条走廊。灯管半明半暗，有几根在闪，照着一排排格子间，键盘声像雨一样落下来，哒、哒、哒、哒，四下，一停，再四下。有人加班，加得很整齐。键盘声整整齐齐，四下一下，没有一个人打乱节奏。空气里那股香火味重了一些，混着一种很淡的、热乎乎的气味，像机房，又像有人把一堆刚复印完、还烫着的纸码在桌上。
梧桐没有出去。她只是站在电梯里，看着那片亮着灯的格子间。最近一张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一只没人用的保温杯——保温杯盖子开着，杯口有半圈干掉的茶渍——一台屏幕还亮着的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停在某一列，光标在一格一格里跳，像有人正在打字，只是打字的那个人，不在椅子上。桌角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花盆里插着一根银色的管子，细长的，像笔，又比笔粗，管口朝着天花板，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桌子隔断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两行字：本月考勤，全勤奖照发。落款没看清，梧桐的眼神已经不敢往那边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去按关门键。按了好几下，门纹丝不动。
她又按了一下。
电梯顶灯闪了闪。门终于合上了。显示屏上的数字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下跳：十二，十一，十，九。她攥着包带，手心全是汗，一路盯着那个数字，直到“一”亮起来，门开，大厅的白炽灯哗地照进来，保安老陈坐在前台后头，正低头刷手机。
“十二楼不是好好的么。”老陈头也没抬，“你脸色不大好，加班加多了吧。”
“嗯。”梧桐说，“电梯……有点怪。”
老陈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哪台？”
“就——”梧桐想说十二楼那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电梯在十二楼和十四楼之间多停了一下？说门开了，外面不是走廊，是一片亮着灯的格子间，键盘声像雨一样？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像个疯子。
老陈等着她。她摆了摆手：“没事，可能我眼花了。今天太累了。”
她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一吹，后背才后知后觉地凉下来，衬衫贴着一层冷汗。她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二楼到十四楼之间的窗户，都黑着。没有哪一层亮着灯。她数了一遍楼层，又数了一遍：十二，十三，十四。楼体外墙上，十二楼和十四楼之间，窗洞的间距比别处宽了一截——像那里本该有一层，后来被整个抽掉了。
回到家，她没开灯，先摸黑把所有的开关都打开，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亮堂，坐了很长时间。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杯端起来，手还在抖。她开着电视，电视里放着深夜重播的综艺，笑声一浪一浪，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把客厅的灯、厨房的灯、卫生间的灯全开着，才觉得屋里不空。
她告诉自己：加班太多，电梯显示屏坏了，幻听了。她从手机里翻出安眠药的购买记录——上周失眠，买过一盒。她吃了一片，躺下。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在打字，哒、哒、哒、哒，四下，一停。屏幕上的光标一格一格跳，她看不见自己的手，只听见键盘声，还有一个人在她身后说：“新人，这段报价，你重做一下。”她回头，身后没有人。再转回来，电脑屏幕上的表格里，多了一行字：你的名字，明天到。
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上班，她特意走的楼梯。十二楼，一层一层爬上去，走到办公室门口，气还没喘匀，小满端着豆浆过来：“哟，今天不坐电梯了？”
“电梯坏了。”梧桐说。
“坏了吗？我早上坐的好好的。”小满说，“就你那层——对了，钱总叫你去会议室。”
钱总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方案，第十八版。他把方案往她这边推了推：“又退回来了。客户说，还差一点意思。”
“差哪一点？”梧桐问。
“说不上来。”钱总说，“差的就是那个意思。你往里加，年轻人。”
“加什么？”
“活力。”钱总说。
梧桐抱着方案出来，在工位上坐到中午。中午她没吃饭，把第十八版打开，从头看到尾。她看了两遍，没看出“意思”差在哪。她关掉方案，想起来一件事——昨天夜里，电梯停住的时候，她手心好像特别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干干净净，没有烫伤的痕迹。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只手，好像已经不是昨天那只手了。它太平静了。昨天那种烫，像一场没做完的梦，被白天的日光晒干了。
下午她又被叫去改方案。改到晚上八点，钱总走了，小满走了，刘姐也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第十九版存进一个叫“改到死”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文件，她看了一眼，又关掉。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想着今天走楼梯下去，绕开那台电梯。
九点半，她收拾东西下班。
电梯在一楼等她。门开，她走进去，按下十二。她告诉自己：就一次，就今天一次，明天一定走楼梯。电梯缓缓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三，四，五，六……她盯着那排数字，在心里跟着数。
数字在十二和十三之间，停住了。
梧桐看着那扇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她没去按开门键。她往角落退了一步，盯着门缝。电梯里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灯管里爬。
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
是亮着的。十二楼和十三楼之间，不该有光。
门，慢慢地，自己开了。
外面还是那片格子间，键盘声还在，哒、哒、哒、哒，四下，一停。这一次，离得更近。最近一张桌子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她看清了——是一张排班表，表格里填着名字，日期那一栏，停在一行字上：去年秋天。那之后，表上再没有新的一行。排班表旁边压着一支圆珠笔，笔帽没盖，笔尖搁在一行名字上，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写到一半，忽然不写了。
她没敢再看。她闭着眼，用力按下关门键，一下，两下，三下。门合上了。电梯动起来，往下降。她睁开眼，显示屏上的数字重新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下跳。她盯着数字，不敢眨眼睛，直到它安安稳稳地落到“一”。
到了一楼，门开，她几乎是跑出去的。跑到大厅，她扶着前台，弯腰喘了很久。保安老陈换了班，是新来的小伙子，看了她一眼：“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电梯……我明天走楼梯。”
她打车回家，路上她一直攥着拳头，攥得指甲掐进掌心。到了家，她才发现，自己右手手心里，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细细的，捻一捻就碎了，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香火味，像烧纸烧到一半、被水浇灭的那种味道。
她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她把手洗了三遍，那股味道还在指缝里，淡淡的，洗不掉。她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灯光下，她的脸色比白天白了许多。她忽然想，明天，那台电梯，还坐不坐？
她没有答案。她把灯开着，躺下，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