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市的夜，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不是天亮，是火烧的亮。后半夜两点十七分，城里还没睡的人先看见了光——窗外的黑沉沉的夜色，忽然一层一层地红起来，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炉火，火势顺着风蔓延，把云烧成了金红色。电视塔、写字楼、居民区，全笼在一层金红的光里。有人以为失火了，推开窗往外看；有人以为是极光，举着手机朝天拍。整座城市像一口烧透的锅，锅底通红，热气腾腾。
金光的来源，是城西那座废弃的旧邮电大楼。
楼顶，梧桐站在风里。她穿着白天上班的那件白衬衫，衬衫下摆没来得及塞进裙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瘦而白的小臂。风很大，把她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像是没感觉到。她右手掌心朝上，托着一团金色的火。
火不大。打火机那么大的火苗，安安静静烧着，不冒烟，不晃动，像一盏天生就该长在她手心的灯。火光照着她的脸：二十六七岁，素面朝天，头发扎成一把低马尾，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下班就被一阵风卷上了楼顶——她确实是刚下班。衬衫袖口有一道墨水印，手背上还粘着一小块干掉的便利贴胶痕。
她对面，楼顶的另一边，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穿着一样的深灰工装，胸口别着工牌，工牌上的编号一格一格跳着——013-017，013-018，013-019——一直排到看不清。他们脚后跟悬空，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一片种在楼顶的灰色庄稼。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不动他们的衣角，也吹不动他们工牌上悬着的那根细链。
为首的人，肩上披着一件暗红的斗篷。斗篷底下不见脸，只有一团香火熏出来的烟，烟是活的，在他身周缓缓地绕，像一条盘着的蛇。他开口，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一个人捏着嗓子学了很多人：“梧桐。你还要烧多少？”
梧桐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那团火苗，火苗颤了颤，像在回答她。她看见火光里，自己的指纹一道一道，清晰得不像真的——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上的这栋楼。
她把手举过头顶。
火苗脱手的那一瞬间，整座楼的玻璃都映出了金色的光——那团火在半空炸开，一只火凤腾起，嘶鸣一声，振翅。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一只接一只，从她身周的空气里生出来，像火星落到干草上，一星火，就是一只鸟。火凤的羽翼是活的火，一根一根，金红发亮，一展开，无数金红的羽毛簌簌落下，落在楼顶，落在那些工装“人”身上。羽毛落在他们肩上，他们的工装立刻烧出一圈焦痕，他们开始退。
火凤越聚越多。十只，五十只，一百只——数不清了。它们盘旋在旧邮电大楼上空，凤鸣声连成一片，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满城的寂静。那声音不刺耳，像火烧到极旺时发出的那种嗡鸣，一层压着一层，远远地传出去，传遍整座城。金色铺满夜空，连月亮都看不到了。
对面披斗篷的那个人没有退。他站在火凤的光里，烟熏的脸看不见表情，声音还是那样，像很多人同时说话：“烧完了呢？”
梧桐看着他。她放下手，火凤还在她头顶盘旋，金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白衬衫。她想了想，像是在认真回答一个问题：“烧完了，下一批再来。”
“总有烧完的一天。”那人说，“你记性已经不好了。你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梧桐愣了一下。她站在楼顶，忽然想不起自己刚才要做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想不起事情的慌，像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却忘了自己是来拿什么的。她攥了攥拳，那团火苗重新在她掌心亮起来，火光照着她，她盯着那团火看了两秒，才踏实了一点。
她肩头，一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上来，尾巴垂着，绿眼睛望着对面，慢吞吞地开口：“行了，回吧。账记着。”
“煤球。”梧桐说。
“我在。”黑猫说，“你今儿烧了三百一十七个。够它们缓一阵了。”
“够缓多久？”梧桐问。
“看它们喂的什么。”煤球说，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喂得勤，三个月。喂得懒，半年。横竖还会再来——它们这东西，烧不完。”
梧桐没说话。她转身，往楼顶边缘走。风卷着她的衬衫下摆，她身后，火凤还在盘旋，一百只、两百只，金红的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楼顶另一边，拖到那些工装“人”脚下。他们仍站在原地，脚后跟悬空，像一片被火烧过又种回来的灰色庄稼。
她走到楼顶边缘，忽然停住。她回头，看向远处——城市另一头，有一座很远的山，山影在火光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兽。山顶上，有一点极小的、青色的光，一闪，灭了。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有人在看你。”煤球说。
“谁？”
“守火的。”煤球说，“管你火的人。他看了你很久了。”
“管我火的人，”梧桐慢慢重复了一遍，“为什么看我？”
“他等你等了很久。”煤球说，“别问了。你该记的不是这个。”
梧桐收回目光，没再问。她站在楼顶边缘，风很大，满城的金色在她身后铺开，像一件铺到天边的袍子。她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煤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叫梧桐。”
“……我叫梧桐。”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忘了。煤球蹲在她肩头，绿眼睛望着她，没有打断她。
——那是后来的事。而现在，她还叫梧桐。
霓虹广告公司，策划专员，工位在十二楼。工牌上印着“梧桐”两个字，旁边是她的照片，笑得有点僵——那是入职体检那天拍的，她对着镜头笑得很用力，摄影师说“自然一点”，她就更用力地笑了一下，照片就定格在那副用力过猛的表情上。工牌挂绳的卡扣断过一回，她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缠得不好看，但她一直没换。
今天她加班到晚上九点半，把改完的第十九版方案存进一个叫“改到死”的文件夹，关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电梯在一楼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