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复盘
碰头会定在周六上午九点半。
许衍锋头天晚上收到通知的时候直接骂了一句。谁家正经公司周六开会,还是临时通知。周明远发来的消息,说张总那边催得急,启帆资本下周一要上投决会,框架的事必须在这周末定下来。
许衍锋看完截图转给裴靖辞:“你们内部有人疯了。”
裴靖辞回:“张培德想赶在投决会之前把框架钉死。周六来,我给你算双倍工时。”
“三倍。”
“行。”
周六早上许衍锋到恒隆的时候,四十七层会议室已经坐满了。张培德带了三个人,包括那个细框眼镜的方总。周明远带了一个财务一个法务。裴靖辞那边只来了他自己和一个助理。
张培德今天状态明显跟上次不一样。上回他推框架推得有点急,被许衍锋当面拆了稀释比例那事之后收敛了几天。今天一坐下来,他那个木质调信息素稳稳当当的,不冒烟草辛辣味了,整个人透着一种“我这次东西准备齐了”的笃定。
许衍锋坐下的时候心里先给自己提了个醒,老东西憋着招呢。
果然,会议开始不到二十分钟,张培德把一份新测算甩出来了。这回稀释比例算得挺细,增发价、老股转让价、不同情景下的股权结构变动,列了三种方案。三十四那个数被调成了三十六,刚好跨过否决线,裴靖辞这边还能保住一票否决。
许衍锋把测算表翻了一遍。数字确实比上次靠谱多了,财务口径统一了,假设条件写得清清楚楚,连敏感性分析都做了。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两遍,对着呢,没做手脚。
“测算没问题。”许衍锋把表放下,“但我想问一个事。启帆进来之后,董事会席位怎么分?张总这个框架里没提。”
张培德笑了一下。“董事席位这个可以后面再谈嘛,先把股权框架定了再说。”
“股权跟席位是连着的。”许衍锋不急不慢,“股权变了席位不变,那叫同股不同权,监管那边有得扯。股权变了席位跟着变,那席位具体怎么分,现在就得有个说法。张总,你框架里写‘保持各方均衡’,这个均衡到底指股权均衡还是治理结构均衡,差一个字差很多事。”
张培德还没开口,那个细框眼镜的方总先接了:“许顾问,董事席位这块我们启帆这边没有硬性要求,主要看恒隆这边怎么安排。我们尊重现有治理结构。”
许衍锋看了他一眼。方总这话说得挺漂亮,信息素也配合得不错,一股子坦荡的松木味,没什么杂色。但许衍锋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张培德在旁边端杯子喝了一口水,那个动作太快了,像是掐着点做的,用来掩饰什么。
“方总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许衍锋把话接过来,“那咱们把席位的事明确一下——启帆进来之后新增几个席位、由谁提名、重大事项表决机制怎么调。这三条写进框架里,后面就没有扯皮空间了。”
张培德的杯子从嘴边放下来。“许顾问,今天时间紧,先把股权框架过了,席位的事下次再说行不行?”
“不行。”许衍锋语气挺平,“股权框架过了,启帆投决会一开,钱进来了,席位的事再谈就晚了。张总,咱们坐这儿开会就是要把风险都堵上,你也不想到时候钱进来了再跟启帆扯席位的事吧?”
张培德脸上的笑僵了一拍。他看了看方总,方总没接他眼神,低头翻文件。周明远在旁边打圆场,说要不先歇会儿大家喝口水。裴靖辞全程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歇十分钟。席位方案许顾问你这边出个初步意见,歇完了过一遍。”
张培德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许衍锋看见他后颈那块肌肉绷得挺紧的。信息素倒是没露什么,压得挺稳。
许衍锋去茶水间倒水,裴靖辞跟过来站他旁边,拿了包茶包丢杯子里。
“你刚才把张培德摁得挺狠。”裴靖辞说。
“他自己框架里有窟窿,怪谁。”许衍锋接了热水,吹了吹浮沫,“席位的事他今天不想谈,说明启帆那边其实提了要求,他压着没说。方总刚才那句话是配合他演给我看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张培德喝水那个点太准了。方总刚说完‘没有硬性要求’,他马上端杯子,跟排练过似的。正常反应应该是松一口气或者点个头,他端什么杯子。端杯子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有东西要藏。”
裴靖辞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歇完十分钟重新开会,许衍锋把席位初步意见甩出来了。新增席位两个,恒隆和启帆各提名一个,但重大事项表决机制要改成三分之二多数决,不能按简单多数走。张培德看完脸就沉了。
“三分之二多数决?那裴总这边三十四的股权加上其他老股东,等于把所有事都捏在手里了。启帆进来投钱连个话语权都没有?”
“张总,三分之二多数决是保护所有股东的。”许衍锋把笔搁下来,“启帆进来之后占多少?按你的方案,启帆拿二十出头。剩下将近八十在老股东手里。按简单多数决,启帆二十的股权就能跟其他分散股东合起来推事情。按三分之二多数决,启帆想推什么事得拿到六十以上的票。你觉得哪种对启帆公平?哪种对老股东公平?”
张培德没接话。方总这时候开口了:“许顾问,三分之二这个门槛确实有点高。我们投钱进来是希望对公司经营有一定参与度的,不是光挂个名。”
“方总想要多少参与度,框架里写清楚。”许衍锋语气没变,“董事会层面两个席位够不够?如果够,那日常经营的事按三分之二多数决走,启帆在董事会上照样能参与讨论、能发表意见。如果不够,方总你提个数,咱们谈。别弄个模糊地带后面扯不清。”
方总看了张培德一眼。张培德点了下头,方总才说:“两个席位可以,但日常经营层面的重大决策我们希望有一票否决。”
许衍锋在心里给方总鼓了个掌。这人比他老板秦舟差远了,一急就把底牌露了。一票否决,这才是启帆真正想要的。张培德那个框架里“保持各方均衡”写得漂漂亮亮,实际上启帆进来要的就是这个——卡住裴靖辞的脖子。
“一票否决的范围得界定。”许衍锋把话往回兜,“如果方总的意思是在预算、高管任免这些核心事项上有一票,那可以谈。如果所有重大决策都要一票,那这事没法往下推。恒隆是裴总在管日常运营,事事都得启帆点头,这公司没法运转。”
方总还想说什么,张培德终于开口了:“行了,方总,一票否决范围的事回头再细化。今天先把大框架定下来。”
散会的时候快一点了。张培德一行先走,脸色不太好看。周明远跟着送出去,回来的时候跟许衍锋小声说了句“辛苦了”。许衍锋收拾东西的时候裴靖辞站在门口等他。
“下午你干嘛?”裴靖辞问。
“回事务所整理今天的会议纪要。”
“去我办公室弄。外间那张桌子还在。”
许衍锋看了他一眼。裴靖辞的理由给得挺充分:“你弄完了我直接看,有问题当场改,省得来回传。”
“行。”
两人在楼下简餐店吃了点东西,回办公室已经两点多了。许衍锋在外间坐下来写纪要,裴靖辞在里间打电话处理别的事。写到快五点的时候许衍锋把初稿拉完了,站起来活动腰,隔着半开的门看见裴靖辞坐在椅子上看文件,右手拿着笔在纸上划,手腕活动看着挺正常的,确实没事。
六点多裴靖辞出来看了纪要,改了两处措辞,加了一条关于席位提名的补充条款。许衍锋把定稿发到项目群里,关了电脑。
“走吧。”裴靖辞拿外套,“送你。”
这回许衍锋没推。路上裴靖辞拐进一家粥铺打包了两份粥,上车之后递给许衍锋一份。许衍锋接过来看了一眼,南瓜小米粥,他也不知道裴靖辞什么时候知道他晚上喝粥的习惯。
回家洗完澡坐沙发上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从张培德的测算表到方总露底的一票否决,全都过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他顺手把裴靖辞今天说的话也翻了一遍,会议室里没怎么开口,茶水间里聊了两句席位的事,路上基本没说话,就最后递粥的时候说了句“这家粥还行你尝尝”。
许衍锋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跟裴靖辞的聊天记录。这人话是真少,大部分对话都是他发三句裴靖辞回一句,但回的那一句都在点子上,没废话。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开会的时候裴靖辞有一阵子没看文件,也没看屏幕,就坐在那儿听张培德和方总说话,中间目光扫过许衍锋这边好几次。许衍锋当时在低头算数,没在意,这会儿复盘才觉得那个频率不太正常,裴靖辞平时看人是带着目的的,要么在观察要么在等回应。今天那几眼什么目的都没有,就是看一眼又收回去。
许衍锋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半天,最后跟自己说别瞎猜了,闻不到就是猜,猜多了容易走偏。他回了一条给裴靖辞:“粥不错。谢了。”
裴靖辞回:“明天周日,没会。你休息。”
许衍锋把手机搁下来,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跟发通知似的。但他还是回了个“你也是”。发完往沙发上一靠,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没排跟工作相关的东西,但他想了想,把苏砚给他的那份备案摘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这回不是核对信息,就是单纯看。
看到那行“申请人表示理解并配合后续监管”的时候他停了停,拿手机给裴靖辞发了条消息:“你二十二岁那份申请书,后来有没有再递过?”
裴靖辞隔了一会儿回:“没有。递一次就够了。”
“为什么?”
“批不了的事,反复递就是给人添麻烦。”
许衍锋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明天我也休息。有事发消息。”
裴靖辞回了个“嗯”。
许衍锋把材料收进抽屉锁好,关灯睡觉。躺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还在转,裴靖辞说“递一次就够了”,他特别理解这话。干这行的都懂,能一次办成的事不跑第二趟,办不成的事跑多少趟也白搭。但这事搁在裴靖辞身上,许衍锋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决定明天不想工作的事,睡个懒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