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边界
第二天上午许衍锋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把接下来一周的日程表拉出来过了一遍。恒隆相关的会标出来数了数,四个。两个全体碰头会,周明远和张培德那边都来人;一个财务口径的专项讨论,对方派财务总监;还有一个裴靖辞那边发来的,写着“单独对接”,周四下午。
许衍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眼,拿笔圈掉,旁边批了“改期或并会”。
江屹端着咖啡晃过来,伸头瞅了一眼日程表。“你把周四那个划了?”
“嗯。没必要单开,内容并到财务那场一起过就行。”
“跟裴靖辞那边说了吗?人家时间都排好了。”
“我发消息说改期。”许衍锋把日程表合上,开邮箱写邮件。
江屹靠在他工位挡板上没走。“哥,周四那个会你问过内容了吗就说没必要?”
许衍锋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内容重不重复你还没问呢,怎么知道重复?”江屹歪着头看他,“你这不瞎划吗?”
这话问得准。许衍锋确实没问周四要过什么,直接就给划了。手比脑子快,不太像他。他把邮件关了,拿手机给裴靖辞发消息:“周四那个会要过什么内容?跟财务那场有重叠的话我并过去一起开,省得两边跑。”
裴靖辞回得很快:“不重叠。周四过商务条件清单,跟财务口径两码事。并不过来。”
许衍锋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那让江屹过去听”,删了。太明显了,江屹去了也只能听,回来再转述给他,隔一道手,效率反而低。他把手机撂下,想了想又拿起来:“行,周四我过去。”
发完屏幕朝下扣桌上,跟自己说这事儿翻篇了。
翻不过去。
下午他给苏砚打了个电话,名义上确认季度自评表的提交节点,实际问的是另一件事:“你们那边有没有统计过,跟无声信息素的人合作过的顾问或者对接人,后来出问题的概率高不高?”
苏砚那边传来一阵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停,又敲了几下。“你这问题问得挺偏的。我们只统计备案对象本身,不统计合作方。”
“那你个人经手的案例里,有没有那种一开始合作得好好的,后来因为信息素的事闹翻的?”
“有啊。我经手过的无声信息素持有者一共十一个,三个有过合作纠纷记录,但原因都是普通商业分歧,没一个是因为信息素攻击或者压制。倒是有两个合作方后来投诉说‘对方情绪反应不正常’——具体表现是开会的时候对方一直没表情,他们觉得心里没底,越合作越不安,最后自己撤了。”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合作方那边?”
“这么说不准确。”苏砚语气挺公道,“信息素在社交里占的比重太大了,你闻不到对方的反馈,心里没底是正常的。大部分人扛不住这种没底的感觉,时间一长就自己脑补一堆东西出来。所以裴总那种做事风格的,一般人跟不太久。要么很快就撤了,要么就特别铁。”
许衍锋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不想承认自己也在“心里没底”那一挂里,但事实摆在这儿——上午划掉那个会的动作,跟苏砚说的那些人没本质区别。
傍晚江屹把张培德那边的盯梢结果发过来了。散场之后张培德跟秦舟在停车场又聊了十来分钟,方总监也在,三个人围着一辆车说话,具体内容没听清,但方总监递了个文件袋给张培德,张培德没打开看,直接塞车里了。
许衍锋看完回了句“继续盯”。
然后打开跟裴靖辞的对话框:“周四的会改到上午十点行不行?下午我这边有个临时的尽调会走不开。”
改期是真的,理由是编的。下午那个尽调会本来定在周五,他刚跟对方打了电话好说歹说提前了一天,硬把周四下午腾出来——就为了给自己留一个“不跟裴靖辞单独开会”的窗口。
裴靖辞回:“行。十点。”
许衍锋把手机放下,心里那点别扭劲反而更重了。改期是实话,理由掺了假,本质上就是躲。干顾问这么多年,躲甲方这事头一回干,躲得还挺拙劣。
晚上回家他又把裴靖辞的备案摘录翻出来看了一遍。这回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留意的细节——苏砚提过的那份二十二岁时的申请书,档案里没保留原件,但备案摘录附件里有一行“备注”写着:“申请人于首次登记后三个月内提交降级申请,经评估未予批准,申请人表示理解并配合后续监管。”后面跟了个括号,里头是经办人签字,名字缩写“W.Y.”。
许衍锋把这段看了两遍。“申请人表示理解并配合”——二十二岁,两页纸的申请书,不批,然后“表示理解”。回去继续交自评表,交了七年。
他把纸放下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站那儿喝完了,回来坐沙发上给江屹打电话。
“喂哥,怎么了?”
“周四下午的尽调会推回周五吧,不用提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搞什么呢?一会儿提前一会儿推后的,耍我玩呢?”
“周四上午跟裴靖辞开完会之后,下午我直接去恒隆那边把他之前提的那几个数据要过来,省得来回发邮件。”
又安静了三秒。“哥,你上午不是还说要把周四那个会并掉吗?”
“并不了,内容不一样。”
“行行行,你说了算。反正我工资又不是你发……哦不对,还真是你发。”
许衍锋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靠沙发里看天花板。折腾一天,划掉会又加回来,编了假理由又自己撤了,绕一大圈最后还是该干嘛干嘛,唯一的变化是多浪费了两个小时在心里拧巴。
他坐起来给裴靖辞发了条消息:“周四上午开完会,下午我在你们那边待一会儿,把前几次的数据汇总整理一下。你们那边有空的工位么?”
裴靖辞回:“有。我让人收拾一间出来。”
许衍锋:“不用单独一间,有个桌子就行。”
裴靖辞:“那就在我办公室外间。你来了直接用。”
许衍锋看了两遍,回了个“行”。锁屏扔床头柜上。躲来躲去太费劲,还不如该干活干活。江屹有句话说得对,他心里那本账得翻一翻——但翻账本的方式是把人看清楚了再说,不是先躲远了再猜。
周四上午十点,许衍锋到恒隆四十七层。裴靖辞办公室外间果然收拾了一张桌子出来,桌面上摆着一台显示器、一个键盘,旁边还放了个新杯子,玻璃的,跟上次喝茶用的那个同款。
裴靖辞从里间出来看了他一眼。“数据在共享盘里,路径发你手机上了。缺什么跟我说。”
说完回里间干活去了,门没关。
许衍锋坐下来打开电脑。两个人一个里间一个外间,隔着一道半开的门,各干各的。安静得跟他做尽调时翻纸质档案室一个动静,偶尔能听见裴靖辞那边翻页,或者敲几下键盘。
许衍锋干到一半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敲键盘的力度——怕吵着里间——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场景他好像没经历过。以前跟甲方合作,要么在会议室正襟危坐,要么在饭局上推杯换盏,从来没有过这种——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中间隔着一道门,谁也不用应酬谁。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跟上次喝茶那个是同款。
他心想江屹要是看见了,又得说他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