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饭局
周明远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许衍锋正跟江屹在事务所过材料。手机搁在桌角,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没急着拿。江屹倒先凑过来了,脑袋一偏,把屏幕上那几行字看完,嘴里啧了一声。
“鸿门宴啊。”
“没那么夸张。”许衍锋把手机拿回来,拇指划了两下,“最多算个试探局。张培德想看看我到底什么立场,顺便让秦舟那边的人当面跟我接触接触。”
“你去?”
“去。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消息是下午发的。周明远说晚上安排了个饭局,项目上几个关键人,也包括启帆资本那边,张总的意思是大家坐一块儿加深一下了解,顺便把框架的事再聊聊。话说得客气,还带个“顺便”,许衍锋看完就笑了下。顺便,饭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两个字。
晚上七点,城南一家私房菜馆。包间挺大,一张圆桌坐了十二个人,椅子摆得密,转盘上先放了几碟瓜子花生。许衍锋到的时候张培德已经在了,正跟旁边一个矮胖男人说话。张培德嗓门压了一半,笑声还是从走廊那头漏过来。矮胖男人许衍锋不认识,信息素倒是好认,一股子陈年酒窖的味儿,醇厚里带点酸,圆滑过头的那种,闻着像在酒缸边上站久了。
周明远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招呼:“许顾问来了,快坐快坐。这位是启帆资本的秦总。”
秦舟站起来握手。笑得恰到好处,眼角褶子堆得挺自然,不深不浅。他说:“许顾问,久仰。之前论坛上见过一面,没来得及打招呼。”
许衍锋跟他握了一下,说秦总客气。秦舟的掌心干燥温暖,信息素递过来的是某种调得极精细的木质花香调,太匀了,太顺了,闻着像商场香水柜台里摆的那种高级货。客套的热情底下压着审视,审视底下还垫着一点猎手看到猎物时微微收紧的兴奋。全裹在花香调里,要不是他这鼻子,一般人闻不出来。
许衍锋松了手落座。
桌上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张培德在许衍锋斜对面,左手边秦舟,右手边是个许衍锋没见过的Beta,戴细框眼镜,一直在翻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真忙还是摆样子。裴靖辞坐在许衍锋正对面,面前摆着杯茶,正跟旁边的财务总监低声说什么。许衍锋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点了下头,又接着说。
江屹挨着许衍锋坐。屁股刚沾椅子,他就侧过来,声音压得低:“秦舟旁边的那个是启帆的投资合伙人,姓方,你见过的那个方总监的上司。”
许衍锋扫了一眼。方总监的上司,那就是具体操盘这个项目的人。张培德把秦舟和这个方总一起带来,等于把启帆那边整个项目班子都拉到了桌上。这顿饭名义上是多方交流,实际上就是张培德在秀肌肉。你看我这边人齐了,框架的事你裴靖辞再拖,我照样能往下推。
周明远张罗着点菜,张培德接过话头,说他熟这家馆子,让他来安排。菜单没怎么看,他报菜名报得顺,凉菜热菜一道接一道。菜上得快,转盘转得也快。张培德一边布菜一边聊,话题从行业形势到最近某家公司的八卦,绕着圈子走,就是不直接提框架。许衍锋安静吃菜,偶尔接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大部分时候在听。桌上有人敬茶,有人拆餐具,细框眼镜Beta的手机终于扣下了,但手还搭在屏幕边上,像随时要再拿起来。
酒过三巡,张培德把杯子搁下,笑呵呵地朝许衍锋这边转过来。
“许顾问,上次会上你提的那个稀释比例的事,我让人测算过了。启帆那边也挺有诚意,愿意在估值上让一步。回头我把数发给你,你再帮我们把把关。”
话说得客气。信息素可一点不客气。张培德那股木质调里卷上来一层烟草的辛辣,比平时浓了三分,往许衍锋这边压。不是攻击性信息素,他也没那个功能。但一个Alpha在饭局上刻意加重气味存在感,多少有点展示地位的意思。桌上Omega不是只有许衍锋一个,服务生也是Omega。这味儿一浓,那服务生上菜的手明显快了,盘子放下就撤,连眼神都不多留。
许衍锋没什么反应。他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压迫感,连让他皱眉头都不够格。他刚想开口接话,秦舟那边先把话头截过去了。
“许顾问对稀释比例这块挺有研究?”秦舟笑吟吟地看着他,“我听说你以前做过好几个并购案,结构设计得都很漂亮。启帆这边也有类似的项目,回头有机会想请教请教。”
这话听着客气。骨子里是在试探。你许衍锋到底是只帮裴靖辞干活,还是谁给钱就跟谁干。你要是愿意接启帆的活儿,那今天这顿饭就有得聊。你要是不接,那以后就是对面的人。许衍锋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完了才说:“秦总那边要是有合适的项目,可以走正常渠道联系我们事务所。我同事会排期。”
秦舟的笑容没变。信息素里那层猎手式的兴奋收了一点,换成了某种类似“行,我明白了”的确认感。他点了下头,没再追。
张培德又绕回来了:“许顾问,其实今天请你来,也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启帆进来对恒隆整体战略肯定是正向的,财务上能松一口气,业务上也有协同。你觉得这里面还有没有我们没考虑到的风险?”
这话问得挺刁。许衍锋要是说“没什么风险”,那就等于给启帆背书了,裴靖辞那边他不好交代。他要是说“风险很大”,张培德就能当场追着问“什么风险你具体说说”,把许衍锋逼到要拿具体数据说话的地步。数据他还没拿到。
许衍锋把筷子放下,喝了口水。
“张总,风险这个东西得看站在谁的角度。对恒隆整体来说,多一个投资方进来确实能松一口气。但对现有股东来说,稀释比例每变一个点,表决权结构就跟着变。上次会上您说让财务测算,我到现在还没看到数。没看到数之前我瞎评价,那是不负责任。”
张培德笑了一声,没再接。他旁边那个细框眼镜的Beta忽然开口了:“许顾问,我插一句啊。我们这边做过一个初步测算,按张总之前提的框架,裴总这边的表决权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四左右。这个比例其实还是有否决权的嘛,重大事项上影响不大。”
许衍锋看了他一眼。三十四,刚好卡在三分之一以上,重大事项的否决线。这个数字算得挺讲究,不是随便拍的,说明启帆那边已经做了充分准备,连裴靖辞的底线在哪都摸过了。
“三十四的测算依据是什么?”许衍锋问。
“按增发后的总股本算的。”
“增发价定了?”
“这个还在谈。”
“增发价没定,三十四这个数就是浮动靶。”许衍锋语气挺平,“再说了,否决权跟主导权是两码事。张总框架里写的‘保持各方均衡’,要是实际操作起来变成现有股东只剩否决权、日常经营被新进股东牵着走,那这个均衡是字面上的均衡,不是实质上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拍。细框眼镜的Beta嘴巴张了一下,看了看张培德。张培德脸上的笑还在,但信息素里的烟草辛辣味明显往下掉了一截,换上来一股铁锈味。
“许顾问这话说得严重了。”张培德语气还是稳的,“启帆进来是合作,不是来夺权的。”
“那最好。”许衍锋笑了一下,“我就是提醒一句,框架条款得把‘合作’和‘控制’的边界写清楚。省得后面扯皮。”
张培德没接这话,转头跟秦舟聊别的去了。
许衍锋继续吃菜。过了几分钟,桌上开始互相敬酒。周明远端着杯子绕到许衍锋这边来,低声说了句:“许顾问,张总那人好面子,你刚才那话有点顶。”许衍锋笑笑没说什么。周明远也没多站,碰了下杯就走了。
又坐了一会儿,张培德那边一个随行的副总端着酒杯晃过来了。满脸堆笑,说要跟许顾问喝一个。许衍锋倒了杯茶跟他碰了,那人喝完酒没走,靠在桌边开始说话。嗓门不大,但桌上人都能听见。
“许顾问,我听说你嗅觉特别灵,什么味儿到你鼻子里都能拆开来看。我就好奇了,你坐这儿一晚上,闻着我们这屋里这些个人,是不是心里都给我们打上分了?”
这话说得笑嘻嘻的,听着像玩笑。实际上就是在桌上把许衍锋的天赋拎出来当众展示,跟说“你们看这人跟个检测仪似的”一个意思。桌上几个人笑了一下,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看热闹。那个细框眼镜Beta也抬了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往许衍锋这边瞟。
许衍锋还没想好怎么接,裴靖辞开口了。
“赵总。”
裴靖辞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一截。“你喝多了就去外面透透气。”
那个赵总脸上的笑僵了一拍。“裴总,我开个玩笑……”
“这桌上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玩笑好笑。”裴靖辞把筷子搁下来,抬眼看着赵总,“你敬完酒了就回去坐。”
语气没多重。但话说到这儿就完了,没有商量的余地。赵总端着杯子站了两秒,笑呵呵地说了句“行行行我回去坐”,转身走了。桌上气氛有点发紧,周明远赶紧打圆场,招呼服务生加菜。张培德在旁边补了两句笑话,把场子往回热。
许衍锋低头喝了口茶。刚才被那个赵总架在那儿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感觉,事情就过去了。现在裴靖辞把话接过去了,他坐在原处忽然有点不太适应。被人当众调侃鼻子的事不是头一回,通常他自己笑嘻嘻就挡回去了,回一句“对啊我这鼻子可值钱了”之类的,糊弄过去就完了。没人替他出过头,他也没觉得需要。裴靖辞前后不到十秒钟,说完就继续吃菜了,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桌上其他人该聊聊该喝喝,好像也没把这当回事。
但许衍锋心里记了一笔。
散场的时候裴靖辞在门口等车,许衍锋走过去站他旁边。
“刚才谢了。”
“没什么。”裴靖辞看着路上车流,“那人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不是头一回。”
“你以前也这么怼过他?”
“怼过。不管用,下次还犯。”
裴靖辞的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许衍锋一眼:“你今天说的话张培德听进去了,后面他再推框架会收着点。不过秦舟那边不会停,你那边继续盯着。”
“知道。”
裴靖辞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一半,补了一句:“你回家路上注意点。张培德那人小心眼,今天被你顶了,可能会搞小动作。”
“行,我让江屹送我回去。”
裴靖辞点了下头,车窗摇上去,车走了。
许衍锋站在饭店门口等江屹把车开过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裴靖辞刚才怼赵总那句话说得太顺了,跟他平时说话风格差挺多。这人平时能少说一个字是一个字,刚才那几句却一点没省,直接把人摁回去了。
江屹的车到了。许衍锋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怎么样?”江屹问。
“张培德被摁了一回,秦舟那边没探到底。”许衍锋靠在椅背上,“不过今天裴靖辞替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了?”
“让那个调侃我天赋的赵总回去坐着。”
江屹看了他一眼,把车从路边汇入车流。“他替你出头?”
“算不上出头,就是说了句公道话。”
“公道话。”江屹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哥,一个甲方在饭局上替乙方挡话,这事儿搁你以前的甲方身上有过吗?”
许衍锋没说话。他想了半天,还真没有过。以前甲方不把他推出去挡枪就不错了。
“所以,”江屹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你怎么想?”
“我想的是张培德后面会搞什么动作。”许衍锋把手机掏出来翻消息,“你明天开始别跟着我了,去盯张培德那边的人,看他散场之后跟秦舟有没有私下碰头。”
江屹叹了口气。“行,我明天去盯。不过哥,你心里那本账,记得也翻一翻。”
许衍锋没理他这句话,低头给裴靖辞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发完他就有点后悔。一个Alpha,还用得着他问到家没。可消息已经出去了,撤回来更奇怪。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再看,偏头看着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跑,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江屹也没再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