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疑点
茶约在君悦酒店二楼,靠窗卡座,方总监订的位置。后天下午。
许衍锋跟江屹到的时候方总监已经在了。四十来岁,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浅灰polo衫,看着挺随和一个人。站起来握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信息素先一步递过来——清爽柑橘调,带点烘焙过的暖甜,标准社交场合的友好配置。
太标准了。
许衍锋坐下时心里记了一笔。被约出来喝茶,信息素修到一点毛边不留,这人出门前就想好了今天要端什么状态。
“许顾问,久仰。”方总监给他倒茶,手很稳,“江助理也坐。你们做谈判顾问这行,我一直觉得挺神的,尤其许顾问,圈里都传你判断人特别准。”
“传得夸张了。”许衍锋接过茶杯,“就是经验多攒了几年。”
“谦虚。”方总监笑了一下,眼角褶子很自然地堆起来,“我听说恒隆那个项目现在是你这边在跟?进展怎么样?”
来了。许衍锋抿了口茶,没急着接。方总监问得挺随意,语气也轻,但柑橘调底下冒了一股针尖似的锐意,一闪就没了。
“还在前期框架阶段。”许衍锋放下杯子,“方总对恒隆有兴趣?”
“我们最近在看并购板块的机会,恒隆那个盘子质量不错。”方总监夹了块茶点,语气不紧不慢,“不过我们跟恒隆接触得比较晚,有些情况不太摸底。许顾问要是不介意,能不能聊几句这个项目的行业前景?不谈细节,就聊聊大方向。”
许衍锋看了他一眼。行业前景是公开信息,聊这个不违规。但一个投资总监约正在给竞争对手干活的谈判顾问出来喝茶,就为了聊行业前景?
“行业前景方总肯定比我熟。”许衍锋笑了一下,“我这边更多看交易结构上的事。不过有件事我可以聊——你们跟恒隆接触,走的哪条线?”
方总监筷子停了一拍。“周总那边打过招呼,也跟张总那边碰过一次。”
“张总?”
“嗯,张总那边挺积极的。”
许衍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总。刘法务上次在会上被裴靖辞当面拆穿时供出来的那个张总。方总监跟他碰过,又走周明远的路子约自己出来喝茶,两条线同时走着。
“张总在恒隆那边说话分量挺重的。”许衍锋把杯子放下,“方总跟张总聊的时候,感觉他态度怎么样?”
“挺开放的,很愿意谈。”方总监的信息素里柑橘味浓了一点,甜度提上来了,但底下那根针尖似的东西又闪了一下,“张总的意思是,项目现在还在前期阶段,多几个投资方进来比价也是好事。”
江屹在旁边动了一下。许衍锋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江屹又坐稳了。
比价。这话从方总监嘴里说出来,意思就是秦舟那边想绕过裴靖辞直接跟张总谈,没准已经在私下推了。张总在集团内部搞自己的小算盘,周明远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比价确实是正常操作。”许衍锋语气没变,“不过这个项目现在的主导方还是裴总那边吧?张总再积极,最后拍板的人是谁方总心里有数。”
方总监笑了一下,笑容没什么破绽,但信息素里的柑橘甜度掉了一格。“那是那是。我们也就是前期先接触着,没有别的意思。”
许衍锋没再往下追。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聊了聊行业里的公开数据,方总监答得都挺顺。四十来分钟,方总监看了看表说还有个会,站起来结账。许衍锋客气两句,等人走了才重新坐下,跟江屹对了一眼。
“张总在私下跟秦舟那边谈。”江屹压低声音。
“听着像。”
“要不要告诉裴靖辞?”
许衍锋没马上回答。靠在卡座沙发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张总在集团内部搞小动作,裴靖辞肯定知道——那天会上拆刘法务的台就看得出来。但搞到什么程度、有没有跟外部投资方勾兑,他摸没摸清楚就不好说了。方总监今天肯把“张总挺积极”这话说出来,要么秦舟那边已经不避讳了,要么就是说给许衍锋听的,让他把话传回去,制造猜忌。
“先不说。”许衍锋站起来拿外套,“等我把方总监今天的话捋一遍再定。你回去帮我做件事,查一下秦舟那边最近有没有跟恒隆签什么意向性的东西,不用正式协议,会议纪要、备忘录都行。”
“行。你那边呢?”
“我去趟特管科。”许衍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砚说备案材料审核完了,让我去拿。”
江屹挑了挑眉。“你还真走正规流程?”
“流程都递了,不走完不是浪费。”
江屹没再说什么,两人在酒店门口分开。许衍锋打了辆车去特管科,路上把方总监的话拆了一遍。这人给的信息是有选择的——说张总积极,没说张总在推什么。说比价正常,没说他们已经在比了。每句话都是真的,每句话都不全。
这种人最麻烦。许衍锋跟秦舟本人打过的那个照面也是这个感觉,笑眯眯的,挑不出毛病。但方总监今天那根针尖似的东西冒了两次,说明秦舟那边对这个项目是志在必得,不是随便看看。
到特管科楼下,苏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个子不高的Omega姑娘,短发,圆框眼镜,穿着制服外套,比许衍锋想的要年轻。
“许顾问。”她把文件袋递过来,“审核过了,里面是备案摘录和历次复核结论。原件不能给你,摘录内容有限,但该有的都有。”
许衍锋接过来,没急着拆。“苏砚,我问你个事。裴靖辞那份档案里,有没有跟什么投资机构相关的纠纷记录?”
苏砚推了推眼镜。“你问这个干嘛?”
“今天见了个投资人,他那边在跟恒隆内部的人私下接触。我在想是不是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操作。”
苏砚想了想。“档案里不会有这种记录,备案只记信息素相关的事。不过你要问裴总本人有没有跟投资机构打过官司,这不在我职权范围里。我劝你直接问他。”
“你觉得他会说?”
“裴总这人,你问了他就说,你不问他也不主动提。”苏砚顿了一下,“不过你要是问他跟人闹翻的事,他一般就一句话——‘是有这么回事’——然后没了。”
许衍锋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他拿着文件袋回事务所,拆开看了一遍。裴靖辞的备案记录确实干净,从二十二岁首次登记到现在,每季度自评表一次没缺,历次监管复核结论都是“正常”。备注栏里有一条标注——“无声信息素,无攻击性,无压制性,无蛊惑性”,底下盖着监管部门的章。
许衍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这话写在档案里是客观描述,但拿出去给不知情的人看,跟贴了个“此人有异”的条子没区别。苏砚刚才提了一嘴,说这个“无声”指的是裴靖辞自己的信息素别人闻不着,不是说他鼻子不灵。两码事。但裴靖辞到底闻不闻得到别人的,苏砚没细说,他也没追问。
他把文件收进抽屉,打开电脑,花了半个钟头把方总监今天说的东西整理成一份要点清单。刚写完,手机响了。裴靖辞。
“许顾问,明天上午十点加一场内部碰头。张总那边提了一个新的合作框架,要上会过。你过来听一下。”
“张总提的?”
“对。”
许衍锋想起方总监说的“张总挺积极”,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行,我十点到。”
“资料今晚发你。”裴靖辞停了一下,“今天见秦舟那边的人了?”
许衍锋手上鼠标停了一拍。他没跟裴靖辞说过今天要见方总监。
“你怎么知道?”
“方总监昨天跟我一个下属打听你,问许顾问好不好说话。我猜他约你了。”
许衍锋靠在椅背上。“你消息挺灵。”
“恒隆是我的盘子,有人在我盘子边上转,我总得知道是谁。”裴靖辞语气很平,“方总跟你说什么了?”
许衍锋想了两秒。“说了些行业前景,顺便提了一句张总挺积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张总积极?”
“原话。”
“行。我知道了。”裴靖辞顿了一下,“明天碰头会你注意听张总提的框架,有什么问题当场提,不用给我留面子。”
“你不怕我当场把人得罪了?”
“你得罪人,总比我得罪人强。”裴靖辞说得没什么语气。许衍锋听出点意思——你是顾问,说话是公事公办。我是内部人,说话是压人。这人把分工算得清清楚楚。
“行,明天我唱黑脸。”
“唱吧。”裴靖辞停了一下,“晚上把资料看完早点睡。”
许衍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转头把资料清单又加了两条,然后把文件袋里的备案摘录拍了张照存到手机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恒隆四十七层大会议室。
这回人多。周明远、刘法务、财务总监,还有两个许衍锋没见过的——一个姓赵的副总,另一个坐在主位旁边的中年Alpha,头发花白,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整个人透着一种老派作风。许衍锋看了一眼名牌——张培德。张总。
裴靖辞坐在主位另一侧,面前摊着文件,没什么表情。
张培德先开口了,嗓门不小,笑呵呵的:“这位就是许顾问吧?年轻有为啊。老周跟我提过,说你谈判手段厉害。”
许衍锋客气了两句,坐下了。张培德的信息素飘过来,沉稳木质调,带一点烟草底味,闻起来像个老成持重的人。但许衍锋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那股木质调会偶尔往上提一下,像一口气没压住,往外冒了一点,又给按回去了。
会议开始,张培德把“新合作框架”的PPT投出来。讲得挺像那么回事,引入战略投资方、优化股权结构、提升估值空间。许衍锋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关系图。张培德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许顾问有什么意见?”裴靖辞开了口。
许衍锋把笔放下。“张总这个框架里,新引进的投资方是哪家?”
张培德笑了一下。“还在接触阶段,有几家在谈。”
“哪几家?”
“这个……目前接触比较深入的是启帆资本那边。”
许衍锋往椅背上靠了靠。启帆资本,秦舟的盘子。会议室里的信息素同时动了——周明远那边冒了一股子酸味,刘法务的焦糊味又出来了,财务总监在椅子上挪了一下屁股。
张培德的木质调没变,压得很稳。但许衍锋看见他右手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攥了一下膝盖。
“张总,”许衍锋语气不急不慢,“启帆资本是秦舟那边的吧?”
“是,秦总我们接触过几次,挺有诚意的。”
“那我想确认一个事。”许衍锋拿起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启帆进来之后,按这个框架里写的股权比例,裴总这边的表决权会被稀释到多少?”
张培德顿了一拍。“这个……具体比例还在谈。”
“框架里写了‘原则上保持各方均衡,具体比例另行协商’。”许衍锋把文件翻到那一页,“张总,‘另行协商’就是没写。没写数字的框架,上了会也过不了。要不这样,咱们先把稀释比例算清楚再讨论后面的事?”
张培德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种老成持重的木头味儿底下,终于冒出了一丝极细的、像铁锈一样的东西。他看了裴靖辞一眼。
裴靖辞全程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许顾问说得对。比例算清楚再说。张总,你先让人把测算做了,下次会议再提。”
张培德嘴唇动了一下,最终点了头。“行,我让人测。”
散会之后许衍锋收拾东西往外走,裴靖辞跟上来,两人并排进了电梯。
“张总那只手攥膝盖了。”许衍锋说。
“我看见了。”裴靖辞按了一楼。
“你没看他信息素?”
“闻不到。”裴靖辞说得很平,“我只能看。手攥膝盖,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框架站不住,但他想推。秦舟那边给他的条件应该不差。”
许衍锋侧头看他。“你早就知道他在跟秦舟接触?”
“猜到了。今天确认了。”电梯往下走,裴靖辞看着楼层数字,“许顾问,今天你提的那个稀释比例的问题,我没想到。我以为你会先问投资方的资质。”
“资质可以后面再问。比例算不出来,资质再好也是给人做嫁衣。”
裴靖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大概两三秒,眼神里有些东西许衍锋读不出来,也不能靠闻。他只知道裴靖辞看完之后点了一下头。
“挺好。”裴靖辞说。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裴靖辞先迈出去,回头说了一句:“下次碰头会你继续唱黑脸,我兜底。”
许衍锋站在电梯里看着裴靖辞往停车场走的背影。张总那根铁锈味,裴靖辞闻不到。但他就靠看手攥膝盖,得出了跟许衍锋一样的判断。
这人到底靠什么练出来的眼力。
他走出电梯,掏出手机给江屹发消息:“启帆那条线不用查了。方总监就是个传话的,张培德在推。”
江屹秒回:“那裴靖辞知道吗?”
“知道。今天当面把张培德摁回去了。”
“那你呢?今天唱黑脸了?”
许衍锋:“唱了。”
江屹:“他什么反应?”
许衍锋想了一下,打字:“说了句‘挺好’。”
江屹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补了一句:“你就等着吧,这事儿没完。张培德今天被摁了,后面肯定要找补回来。你小心点。”
许衍锋把手机收起来,站路边等车的时候觉得江屹这话说得对。张培德今天被当面拆了台,那个老派Alpha不是善茬。后面肯定有动作。
但他脑子里还在转另一件事。裴靖辞说“挺好”之前看了他两三秒。那两三秒里到底在评估什么,他猜不出来。没有信息素可读,光靠看,他头一回觉得不是个办法。
他点开裴靖辞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是不是闻不到”——又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