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残雾被山风扯成一缕缕碎絮，贴着焦黑的碎石从地面滚过。
地底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渗着尚未散尽的障气，战甲的关节时不时发出咔哒的咬合声，缝隙间偶尔蹦出一簇紫蓝电花，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张枫半卸了战甲，甲胄掀垂在腰侧，下颌与脖颈还凝着一层干透的暗红。他步子迈得松散，顺着谷口向外走着，顺便瞟了眼身旁的豆包。
豆包怀里还攥着那根金属小棍，飘在半空，踮着脚尖。
“刚才你扮的玄玑子一点也不像。”
豆包手腕一横，把金属小棍挡在胸前，小嘴撇了撇，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
“主人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半点也不像赤寂血尊。”
张枫脚步一顿，挑了下眉。“哦？”
“哪不像了，很霸气的好吗？”
豆包往前飘出半步，身子刻意往下沉了沉，两条看不见的小短腿往外一撇。
“人家八阶高手走路，哪像你这么外八字的。”
“你这倒像是刚从地里拔完一筐萝卜。”
张枫抬脚往她方向虚踹了一下。
豆包咻地向后躲开。
“打不着，打不着。略略略。”
“嘿！你个臭豆包，越来越坏了啊！行了，行了，谈正事吧！”
张枫的指尖隔着衣料，抵住怀里那本簿子封皮，笑意一点点从眉眼间敛去，目光望向谷外延伸向远方的官道岔路。
出山的官道上，已经零星能看见往来修士的身影。远处地平线，还能隐约望见哨卡晃动的人影，断断续续的人声飘过来。
豆包漂浮在他身侧，理了理灰围巾。
“主人。”她的声音变得格外认真，“咱们气息模拟虽然能模仿到百分之八十。可若是真进元武帝都，很有可能会被认出。我没法确定上层那些强者，能不能识破咱们的伪装。”
张枫脚步放缓，眉头微微蹙起，安静听着。
“一旦被看穿，咱们闯进去，就等同于送菜啊。这跟演技可没关系了。”
前路的哨卡人影越来越清晰。张枫停在道旁一块突兀的山石边，靠着冰凉的石面。
他脑海里翻涌着玄玑子与赤寂血尊残留下来的记忆碎片。
“我记得两份残魂记忆里都有提过。”张枫低声开口，“仙岛有七位真君，还有魔域，魔帅殿的三位掌舵者，全都是九阶吧！距离合体境也只有一步之遥。”
那些记忆画面在他脑海一闪而过，独属于顶尖强者的伟力烙印深刻。
“按照记忆所载，他们的实力，足够凭空再造一方小天地了。”张枫摇了摇头，“以我现在的本事，确实没有资格去碰瓷这类人物。”
豆包安静悬在一旁，并没有插话。
“哎！既然条件不允许。那就不必真的入城了。还好有你提醒。那计划就变一变，不靠演技了。”
“那靠什么？”豆包睁着大眼睛一脸懵地看着张枫。
张枫抬眼望向元武帝都的方向，远方城池的轮廓隐约可见。
“咱们只需要在帝都外围绕一圈就行。”
“绕一圈，图啥啊？主人。”
“照我说的做就可以。”
不多时，元武帝都外侧的辽阔空域上，天地灵气猛地震荡起来。
两道浩瀚无边的气息撑开。一道清冽寒凉，裹挟着道道雷韵，那是玄玑子的威势；另一道血海翻涌，暴戾煞气铺盖半边云天，正是赤寂血尊的气场。
“好你个赤寂血尊！这圣兵明明是我先得到的！”
玄玑子的怒喝响彻高空，滚滚回荡着，生怕下面听不见。
对面。
半空中响起一阵张狂的大笑，赤寂血尊的笑声洪亮。
“这本就是我魔帅殿之物。在元武，什么都是我魔域的。滚。”
就在这时。
轰隆！
远方传出一声炸响。
被操控的机甲石妖自云层下猛冲了上来，岩石铸就的巨拳狠狠对撞，狂暴气浪向四面八方爆开。磁暴紫霆全力催动，漫天紫蓝色雷霆砰砰炸裂，雷声接连不断，震得大地都在隐隐发麻。
就在两股威势缠斗最激烈的瞬间，又是一股苍茫古老的妖族气息自战场中升腾，压过了部分血煞与仙雷。
“吾奉万妖林之命，推举新晋人皇登基！人皇圣兵，理当归吾万妖林所有！”
“你放肆！”玄玑子的怒声再度响起。
三方威势在高空纠缠，轰鸣声不绝于耳。可看上去，代表玄玑子与赤寂血尊的两道气息，竟渐渐落入了下风。
一声巨响炸开，那道裹挟着妖族气韵的身影一把攥住圣兵，调转方向朝着万妖林地域破空而去。
“休走！”
另一道气息紧追不舍，紧随其后追向了远方。
下一瞬，无数灵能信如同漫天飞絮，向着天元各处四散飘飞，打斗、雷暴、煞气、妖力的痕迹，完整烙印在这片空域。
两日光阴一晃而过。
诸多修士循着空中残留的雷息、血煞与古老的妖气四散奔走，到处都在流传高空那一场惊世争夺的消息。
一处无边的虚空内。
两道黑影对视。
“看来万妖林这次，是要有大动向了。是想要扶持新晋人皇吗？他们隐匿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要出手了。”
另一道声音缓缓响起。
“十二祖妖底蕴不可小觑。倘若他们真要出山，整片天地都会不得安宁。我们必须要早做防备才是。”
话音慢慢消散。空间重回虚无。
一处僻静无人的山坳处。
张枫与豆包落在此地，远离了帝都外围那片风波中心。
豆包望着远方天际。
“主人说真的，万妖林并没有档案录入，模拟的气息真的会有用吗？”
“妖在哪没有啊！不管有没有看出端倪，种子都落下了，有枣没枣都可以打两杆子。按他俩的记忆，对万妖林的妖就是那个画面气息，不也是他们自己脑补的吗？还原个百分之七十就够了。”
“主人，那你的意思，是打算拉万妖林入伙吗？”
张枫没有立刻答话。他伸手取出怀中那本簿册，指尖掀开书页，停留在其中一页上。纸上简简单单，就只有两个墨色浓重的大字——格局。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过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如今这世道，凡人百姓被层层重压，早就被压麻了。他们目前没有反抗的力量，也没有反抗的资格。”
“想要重开这格局，目前的环境条件根本做不到，唯有大乱才有机会。”
“而那丫头，想要真正的成长，同样需要一场大乱。固若磐石的旧局里面，搏不出新的天地。想要撬动现有的一切，就得请来另一座分量相当的大山入局。”
说完这些，他合上了簿本，眼底那一抹思虑褪去，重新落回冰冷的现实。
重建文明，也是一样。
“原本我还想着寻机会混进去慢慢搅一搅。现在想想，还是先不冒险了。”
“若是真的正面撞上一名九阶强者，我和你，都得玩完。”
山坳间风掠过草木，四下一片安静。
豆包晃了晃大脑袋，背个小手，站在张枫肩头。
“主人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会选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有自知之名——务实啊！看着不着调，还是挺稳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