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巷口
周五傍晚温栀夏本来打算去食堂扒两口饭就回宿舍躺着。温以昼发了条消息说学校门口那家面馆见，他请客。
她回：你发什么财了。
没发财。不想吃食堂。
温栀夏到的时候他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牛肉，一碗素的。素的搁在她惯常坐的那边。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素的。”
“你昨天在食堂点了一盘炒青菜全吃完了，红烧肉剩半盘。”
“你连这个都记。”
“闲着也是闲着。”
面馆里人不少，热气腾腾的，窗户上全是水雾。温栀夏拆了筷子吸溜一口，汤头不错，咸淡正好。温以昼吃面很安静，不吧唧嘴，也不吸溜吸溜的，筷子夹起来嚼完再夹下一口。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真是把沉默当饭吃。
“今天没去翻报纸？”
“翻了。上午去了趟城南旧货市场。”
“有新线索？”
“几条，都记下来了。等凑够了一起对时间线。”
温栀夏嚼着面含含糊糊：“你那纸箱子快满了吧。”
“快满了。”
“找这些到底有多大用。”
温以昼咽下嘴里的东西才说话：“猎双阁隔一阵换一个藏身点。清旧窝点会留痕迹，火、煤气、水淹。本地小报登过，主流媒体从来不碰。收集这些就是看能不能找出他们的活动周期。”他夹了一筷子面，又补了句，“都是小事故，没死人，所以没人追。”
“那你找出来了吗。”
“快了。还差最近三年。”
温栀夏把碗里最后几根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温以昼递了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抹了抹嘴。这人兜里永远揣纸巾，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出了面馆往学校走，天还没黑透，西边剩一点橘红色的光。校门口那条街两边全是小店，奶茶店、打印店、炸鸡柳的，招牌灯亮起来了，热热闹闹。路上人不少，学生、附近居民、遛狗的。
温栀夏走温以昼右手边，习惯性落后半步。这几天下来她发现这个距离刚好，太近了不自在，太远了又好像对不起他给自己换汤、送创可贴那些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始琢磨这些了。
走到街中段水果摊旁边，温以昼突然停了。温栀夏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
他没说话，朝左前方抬了抬下巴。
水果摊旁边有条小巷子，巷口挂着个坏了的霓虹灯牌，半明半暗地闪。巷子里靠墙蹲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都二十来岁。女的蹲在最里面抱着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男的蹲在外面一点，面朝巷口，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抓得死紧。
温栀夏第一眼以为是小情侣吵架，或者谁喝多了。看了两秒发现不对。男的瞳孔在发光，银色的纹路亮得跟小灯泡似的，把半张脸都映白了。女的没抬头，但眼角位置也在往外冒银光。
两团银光一闪一闪，频率不一样，男的快女的慢，交替着来，跟呼吸似的。
“那是怎么了。”她压着嗓子问。
温以昼没答，拉着她胳膊往路边带了半步，让开正面视线。他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魂力互噬。别过去。”
“什么互噬。”
“一对双生体。同源魂力离太近，开始互相拉扯。”
巷子里男的突然往前倾了一下，手往女的胳膊上抓。女的缩了一下没躲开，两个人接触的地方银光猛地亮了，女的发出一声特别闷的哼，像被什么东西撞了肚子。
“什么叫互相拉扯。”温栀夏攥紧他袖子。
“善的那部分想往恶的那边跑，恶的也想往善的那边跑。”温以昼声音压得很低，“压不住就开始互相吞。”
“吞了会怎么样。”
“轻的魂力缺损。重的——”他没往下说。
男的又伸手抓了一下，这次攥的是手腕，挺紧。女的反手拍他，拍了好几下没拍开。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银光亮得刺眼。
温栀夏觉得手心跟着烫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银光，就是热，攥了个暖手宝那种烫。抬头看温以昼，他眼睛也亮起来了，银纹从虹膜边缘往外扩了一圈，但很快眨了两下眼，银光压回去了。
“你眼睛亮了。”
“他们离得近，魂力波动传过来了。”
“你没事？”
“压得住。”
她又去看巷子里。男的松开手往后靠，肩膀抵着墙，低头喘气。女的往旁边挪了一步，但没挪多远，两个人的膝盖还挨着。银光消下去一点，还在一闪一闪。
“他们怎么不停。都这样了还蹲一块儿干嘛。”
温以昼看着那两个人，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温栀夏注意到他攥着那袋纸巾的劲儿变大了。
“停不了。双生体靠得越近魂力牵引越强，一旦开始吞，分开的疼比吞的疼更难受。大部分人到这一步就分不开了。”
“那怎么办。”
“要么一个人扛不住被吞干净。要么两个人同时撑住，等外力拉开。”
温栀夏想都没想就往前迈了一步。温以昼一把拽住她后领。
“你干嘛。”
“拉一下啊。你不是说有外力介入能拉开。”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不是他们的双生体。魂力不同源，你伸手进去两个人同时排斥你。”他顿了一下，“而且你银星比他们亮，靠过去只会把吞的劲儿加大。”
温栀夏缩回来了。巷子里男的把头靠在胳膊上，女的在轻轻推他肩膀，推得很慢，像连推的力气都快没了。
“总得有人管吧。报警行不行。”
温以昼往街上扫了一眼。水果摊老板在吆喝处理西瓜，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学生，炸鸡柳的油锅滋滋响。没人往巷子里看。
“报警没用。普通人只当是喝多了吵架。警察来了也只能把人拉开，拉开之后他们还会找对方。牵引解不掉就是死循环。”
“那怎么办。”
温以昼沉默了几秒。温栀夏看着他侧脸，眉头皱起来了，比平时那种面无表情多了点东西，像在做什么决定。
“你站这儿别动。”
“你要去？”
“我魂力比他们强。能先压住排斥，再帮他们把魂力稳一下。”
“你刚说你压得住是压自己的。你去拉他们俩，不怕反噬？”
温以昼偏头看了她一眼。“所以让你站远点。”
他把手里那袋纸巾塞给她，从兜里摸出手机递过来。“拿着。五分钟我没出来就打120。别打给我。”
温栀夏攥着手机看他走进巷子。步子不快，走到那对男女旁边蹲下来，先看了男的又看了女的，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见。
男的抬起头，脸上银光已经很弱了，几乎快看不见。女的也抬头，两个人同时盯着温以昼。他伸手，一边一个按在肩膀上。自己的银纹从眼睛里亮出来，亮得比他平时任何时候都明显，整张脸映白了。
那对男女的银光朝温以昼手掌方向涌过去，像要被抽走似的，到了掌前半寸却折了回去。他胳膊一绷，手指攥紧两个人肩膀，银光在手臂上跳了几下，灭了。
巷子里安静了。
三个人蹲在那儿，温以昼在中间，那对男女在两边。过了十几秒，温以昼松开手站起来。那对男女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点茫然，像刚睡醒。女的先站起来，男的后站，并排站着没说话也没走开。
温以昼退后两步，转身出巷子。走到温栀夏面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右手在抖。
“走。”
“你手怎么了。”
“没事。走快点。”
温栀夏没再多问，跟着他快步过了马路。走到学校大门里面他才慢下来，右手抬起来甩了两下，手指头伸开又攥上。温栀夏看见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各有一道细细的灼痕，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手到底怎么了。”
“用力过猛。”他把右手伸出来给她看。手指头在微微抽，能看出来但不算夸张。他把手收回去插兜里，“几分钟就好。”
“你刚才那个做法跟猎双阁有什么区别。一个抢魂力一个吸魂力。”
“区别大了。猎双阁是剥离，我是疏导。把多余的魂力引回他们各自体内，压住互噬的趋势。过一阵子他们还得分开住，至少不能天天待一块儿。”
“那你吸了他们的魂力没有。”
“没有。”温以昼看了她一眼，“我跟他们魂不同源，吸不了。就是借个通道用。”
温栀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对男女已经走出来了，一前一后往街那头走，隔了大概一两米。女的走前面，男的走后面，谁也没跟谁说话，但两个人的步子放得一样慢。
“他们以后怎么办。”
“能撑多久算多久。实在撑不住要么找外力帮忙，要么其中一个人主动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就好了？”
“离远了牵引就弱了。但会一直难受，跟身上缺了块东西似的。”
温栀夏走了几步忽然说：“那咱俩离这么近没事？”
温以昼没马上回答。走了一段才说：“我压得住。”
“刚才你压了三个人的量？”
“嗯。”
“你老这么压着，不累？”
温以昼偏头看了她一下。“累。但比不压强。”
温栀夏没再问。她把那袋纸巾还给他，他接过去揣兜里。走了一会儿她想起个事：“你刚才让他们分开住。那他们要是住一块儿呢？”
“住一块儿就是等着被吞。撑死多撑几个月。”
“那不就是等死。”
“差不多。”
温栀夏又回头看了一眼街那头。那对男女走远了，融进人流里看不出来。她忽然觉得这条街上的热闹跟自己隔了一层。水果摊老板还在吆喝，奶茶店门口还排着学生，炸鸡柳的油锅还滋滋响。跟往常一样。但刚才巷子里那两个人差点把对方吞干净，出来之后又跟没事人一样走在这条街上。
“这种事是不是天天都有。”
“差不多。”
“你们这种人是不是经常能看到。”
“你也是这种人。”温以昼说，“今天要不是我拦着你就冲进去了。”
温栀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确实差点冲进去了。看到那两个人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得把他们拉开”，根本没想过自己会不会被反噬。
“我是不是有点冒失。”
“有点。”温以昼说，“但你冒失的方向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一般人看到那种场面是往后退的。”
“往后退了那两个人怎么办。”
“多数时候没人管。管得了的人不想管，想管的人管不了。”
温栀夏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撞在路灯杆子上弹回来。
“那你管得了你还不收钱。”
温以昼没接话，走了一段才说：“不收钱的事干多了容易赔本。”
温栀夏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明明是在做好事，非得说得跟做买卖似的。”
温以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