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殿的石砖浸着终年不散的寒意。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下。
一下。
撞在空旷大殿里，荡开层层叠叠的回声。
“月帅。”
“接招吧！”
白无常先动。
没有冲刺。
也没有蓄力。
明明身形还立在原地。
一道惨白的影子，已然掠至近前。
月渊下意识横镰格挡。
镰刃径直穿了过去。
就像劈进一团流动的寒雾。
连半分阻力的感觉都没有。
月渊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瞬移。
他看得清清楚楚。
白无常双脚，从未挪动分毫。
是自己挥出的镰刃，毫无征兆地偏了半寸。
刚才明明瞄准的是脖颈。
可刚出手那一瞬。
手腕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咦。”
白无常微微歪头。
面具依旧毫无表情。
声音，却带着几分疑惑。
未待月渊理清心中疑惑。
身侧轰得卷来一股阴冷的腥风。
是黑无常出手了。
手中那根歪歪扭扭的棒子。
毫无花哨。
照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月渊仓促间抬镰。
嗡——！
臂骨一阵发麻。
巨大的力道顺着镰柄蔓延至全身。
他脚下连退了三步。
鞋底擦过识海虚空。
溅起点点微光。
月渊咬牙喘息。
“为何不躲？”
“他就好端端站在这儿。”黑无常晃了晃手里的棒子，“是你自己打不中。”
哼！
月渊冷哼一声。
不再多言。
身形再度扑出。
这一回，他刻意压慢了出手的速度。
不贪快。
也不猛冲。
一寸一寸推送镰刃。
紧盯着白无常的身形。
算角度。
算距离。
算出手时机。
镰刃贴着白无常的衣角擦过。
只差半寸。
便能撕开那一身白衣。
月渊心神一凛。
手腕猛地拧转。
打算再补一道斩击。
脚下风声突起。
黑无常不知何时已潜至脚下。
棒子横扫而过。
月渊只得强行收招转换方向。
等他化解完这一击抬眼望去。
白无常已经静静站在了他方才劈砍的落点。
衣袂整洁。
分毫未乱。
急了吗？
“又没打中。”黑无常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月渊缄默。
再度冲上前。
白无常始终原地静立。
不闪。
也不避。
可月渊每一次挥镰。
总会差上那么一截。
半寸。
一寸。
三寸。
仿佛有一条无形看不见的丝线拴住镰首。
每逢即将命中的刹那。
便会悄悄将轨迹扯偏。
不是白无常在闪避。
是他自己的手。
正不受控制地颤抖。
心中越是急躁。
手抖得便越发厉害。
黑无常如阴雾里窜出的魅影。
从不正面硬接攻势。
专拣他全心攻伐的瞬间出手。
镰刃即将划到白无常面门。
黑无常自侧面重重一撞。
月渊手腕剧震。
整套招式当场溃散。
链刃脱柄飞旋。
想要远距离绞杀。
黑无常抬手轻挡。
链刃没有被格挡下来。
反倒在空中诡异地拐出一道弧线。
回弹重重抽在月渊肩头。
闷响传开。
月渊闷哼一声。
踉跄向后跌出数步。
肩头没有血肉伤口。
唯有心神传来一阵空洞的失重。
周遭轮回浓雾持续翻卷。
吉凶二气纠缠盘旋。
祸福难辨。
“这……”
“链子挺好用。”黑无常轻轻晃动手中歪扭的棒子，“就是不太听你的话。”
月渊大口喘着气。
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二人。
白无常一动不动。
似山石枯木。
黑无常四处游窜。
只伺机捣乱。
他一直都在做两件事。
进攻白无常。
防备黑无常。
把黑当作祸。
把白当作安。
将二者分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月渊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闭上双眼。
不再去看那两张蛊惑人心的面具。
也不再测算攻防角度。
只是用心神去感知这片识海。
轮回雾霭缓缓缠绕。
白无常的方向。
没有杀意。
没有戾气。
什么都没有。
不迎。
亦不拒。
而黑无常那看似毫无章法的扰乱。
也并非真正的杂乱无章。
他每一次挥棒搅局的时机。
每一次现身的间隔。
都和白无常那份亘古不动完美扣合。
白的不动。
便是黑的出手。
黑的扰乱。
便是白的留白。
黑白。
本为一体。
是自己。
硬生生将二者割裂。
见白便以为是安全。
心底便生出松懈。
见黑便视作凶险。
心神随之慌乱。
可面具终究只是外壳。
白就一定是福吗？
黑就一定是祸吗？
他五指攥紧镰柄。
万化幽冥镰。
可化长链。
可绞涡旋。
可拆作短镰。
千变万化。
可万般形变之下。
握在掌心的。
终究只是这一柄镰。
四周虚空。
十方鬼帅兵器虚影沉浮。
牛头的叉。
豹尾的刀。
鱼鳃的剑……
统统都是旁人的道。
长久以来。
他不断借取他们的权能。
挥舞别人的招式征战四方。
漫天神兵虚影静静悬浮。
仿佛千万双沉默的眼眸。
观看着这场残酷打磨。
真正的力量。
从来不是借来的权柄。
要走。
就该走出属于自己的道。
真正的道。
不在于穷尽万般变化。
这一柄镰。
便是我的世界。
月渊缓缓睁开双眼。
他既没有扑向白无常。
也没有设防提防黑无常。
俯身。
镰刀重重插落于地面。
双目轻阖片刻。
再抬眼的那一瞬。
黑白无常同时夹击而来。
一左一右。
一白一黑。
月渊不攻。
也不挡。
顺着镰柄传来的力道。
脚步轻轻侧移。
两道身影擦着他的肩头掠过。
黑无常的棒子。
与白无常周身翻涌的阴风狠狠相撞。
轰隆！
周遭大片轮回迷雾轰得震散。
露出大片空旷。
月渊抬手。
幽冥镰自动飞回掌心。
他垂眸。
凝视着冰冷锋利的镰刃。
声音不高。
却无比清晰。
“福祸本是一体，是我分得太清楚了。”
白无常那张纯白面具。
自正中。
裂开一道细密的裂痕。
面具之下。
传来一声浅笑。
“月帅，你终于不再执着于面具了。”
黑无常立在一旁沉默。
漆黑面具上的纹路。
如水一般缓缓流转。
盘旋的轮回雾霭开始向内收拢。
漫天浮沉的鬼帅兵器。
一道接一道。
慢慢淡化消散。
“时间已经不短。”白无常的声音隔着薄薄一层残雾，听不出喜怒，“往后陪练的机会尚还有许多，今日考校你的是眼界与心神，下一次，便要实打实较量筋骨了。你，该回去了。”
月渊猛地睁眼。
幻境褪尽。
重回真实的阴殿。
空旷寥落。
冰冷石砖浸着彻骨的寒。
十枚镇魂铃静静悬在高处阴影里。
铃身微转。
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鬼王早已不见踪迹。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幽冥镰。
往日翻腾的紫光尽数敛去。
安安静静。
如同一柄最为普通的兵器。
他向这片死寂虚空望了最后一眼。
“也是时候回去了。”
说罢。
月渊握紧手中镰刀。
转身。
一步步走出了阴殿。
脚下踏过冰冷的石砖。
向着殿外前行。
就在行走间。
他才猛地察觉。
自己空闲的那只手掌。
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面具。
一半莹白无瑕。
一半漆黑如墨。
月渊指尖微僵。
完全记不起是何时得到的这件东西。
他五指缓缓收拢。
将这枚黑白对半的面具握于掌心。
抬眼向前看。
前路虚空，一道道细缝慢慢崩裂、蔓延。
说不清到底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弹指一瞬。
也许。
已经耗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