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集:《长孙软硬,图纸不卖》
突厥的云梯搭上墙头的时候,林北的枪管已经伸出射击孔。
云梯是松木削的,梯头包着铁皮,铁皮上钉了倒刺,勾住水泥墙的墙头。梯脚踩在墙外的碎石堆上,四个突厥兵扛着梯身往上推,梯头搭上墙头,倒刺咬进水泥缝里。第一个突厥兵从梯子上探出头来,铁盔压着眉,弯刀叼在嘴里,手攀着墙头往上翻。
林北的枪口对着他的脸。燧石夹扣下去,引线烧进去,药室炸开,铁砂从管口喷出去。突厥兵的脸从中间炸开,铁盔崩飞,弯刀脱嘴甩出去,整个人从梯子上仰面倒下去,砸在梯脚的碎石堆上,不动了。云梯失去一头支撑,往墙外歪了半尺,梯脚的突厥兵被压在梯身下面,嚎了一嗓子。
“打云梯!”林北喊。
三十支枪同时开火,白烟从射击孔里喷出来,铁砂在墙外织成一张网。云梯的梯身在铁砂中折断,梯脚散开,四个突厥兵被压在下面,梯头的倒刺从墙头滑脱,整架云梯往墙外翻倒,砸在后面的骑兵身上,人仰马翻。火把掉在麦茬上,火线从墙外烧到渭水河边,河面上映出一片晃动的红光。
突厥退了。二十来骑冲过来,落马七八个,剩下的掉头往渭水北岸跑,马蹄声越跑越远,火把的光缩成一条线,消失在河对岸的树林里。田埂上的火线还在烧,麦茬烧成灰,露出底下焦黑的泥土。水泥墙上的弹痕密密麻麻,铁砂嵌在墙面上,像一层灰白色的麻点。
林北从墙上下来,把枪靠在墙根。他数了数墙上的空竹管,三十支,全打空了。第二排装药,一支都没有。火药只够打一轮。
长孙无忌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这次他没带皂衣人,没骑白马,坐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手里拢着铜手炉,脸上挂着笑。他走进工棚,目光扫过流水线上的工匠,扫过车床,扫过墙上那半截倒计时木牌,上面写着“二十四”。他在木牌前站了一息,嘴角扯了一下。
“方匠官连日辛苦。”长孙无忌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茶碗,碗里盛着半碗热茶,茶汤清亮,浮着两片嫩叶。他把茶碗放在木案上,自己又从袖中摸出另一只碗,端在手里,抿了一口。“李阀的茶,龙井,杭州运来的。”
林北看了一眼茶碗。茶汤清亮,两片嫩叶沉在碗底,茶香正常,豆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凑近闻了一下,甜味底下压着一股涩,涩里带着辛辣。迷药。剂量比上次重,喝下去一炷香发作,浑身无力,说不出话。
他没喝。他把茶碗端起来,走到工棚门口,蹲下来。门口蹲着那条黄狗,上次被长孙无忌的茶药倒,醒了之后瘦了一圈,但还活着。林北把碗口凑到狗鼻子前。黄狗闻了一下,舌头伸出来舔了两口,尾巴摇了一下。第三口舔完,狗腿一软,前膝跪地,脑袋歪下去,侧躺在碎石路上,舌头耷拉在嘴外,一动不动。
长孙无忌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地上的黄狗,又看了一眼林北手里那只空碗,嘴角抽了两下。
“长孙大人的茶,劲大。”林北把空碗放在地上,碗口朝上。
长孙无忌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木案上,铛的一声。他拢了拢袖口,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告身文书,展开,上面盖着吏部的印,只差一个名字。
“将作监少监,正五品。方匠官转正,工匠坊归将作监直辖,铁料、硫磺、人手,全部由将作监调拨。”长孙无忌把告身文书推到林北面前,手指压在纸面上,“图纸归你,出货五五分。”
林北看了一眼告身文书上的吏部印,又看了一眼长孙无忌的手指。他把文书推回去,纸面从长孙无忌指下滑出来。
“图纸不卖。”
长孙无忌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袖口一甩,告身文书从案上飞出去,飘了两尺,落在地上。他退了一步,拍了一下手掌。工棚外,四个皂衣人掀帘而入,袖口里滑出短刀,刀尖朝前,围成半圈。
尉迟敬德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黑甲卫的铁靴踩在工棚外的碎石路上,铁甲碰撞的声响从田埂方向压过来。尉迟掀帘而入,长槊横在身前,槊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六个黑甲卫,长槊交叉,堵在门口。
“将作监临时匠官工坊,奉旨军需。持刀闯入者,按军法。”尉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铁。
长孙无忌退了一步。四个皂衣人收刀退到他身后。长孙无忌看着尉迟,又看了一眼林北,嘴角抽了两下。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工棚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北一眼。
“二十四天。”长孙无忌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陛下要枪。造不出来,工匠坊归将作监。”
他走进轿子,轿帘落下。四个皂衣人抬着轿子往官道方向去,轿子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小灰点,消失在长安方向的官道上。
林北走到工棚外,朝渭水北岸看了一眼。天已经擦黑了,北岸的树林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不是一支火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从树林里涌出来,往南岸移动。马蹄声闷雷一样从地底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比昨夜多三倍不止。
守墓老汉的铜锣又响了,这次敲得更急,锣声在方家庄的夜空中炸开。田埂上的狗跟着叫起来。阿大从工棚里跑出来,脸色发白。
“突厥援军——”
林北把枪从墙边抄起来。他数了数墙上的空竹管,三十支,全打空了。火药只够打一轮。他把空竹管拢在一起,转身往工棚里跑。暗格里还剩三块硫磺石,半袋硝石粉,两筐木炭。他蹲下来,拿铁杵捣硝石,小满蹲在旁边递竹管,阿大举着火折子照明。捣杵声在工棚里响起来,一下接一下,和墙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混在一起。
长安城头,长孙无忌站在女墙后面,拢着铜手炉,看着方家庄方向越来越亮的火光。他的嘴角扯了一下,转身往城楼下走。城楼上的守兵举着火把来回跑动,矛尖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方家庄的水泥墙后面,林北把新配的火药装进竹管,封蜡。三十支枪重新上了墙,管口朝外。墙外,火把的光从渭水北岸压过来,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马蹄声已经到了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