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集:《车床被盯,门阀入股》
车床的齿轮咬合声在工棚里回荡,铁屑从管口卷出来,银灰色的蛇一圈一圈往地上落。
赵工匠摇着铁环,阿大在另一头接枪管。新换的齿轮是镔铁打的,齿廓用锉刀修过三遍,咬合无声,转动平稳。车出来的枪管内径一致,来复线缠距均匀。小满蹲在旁边,卡尺一支一支量过去,两毫以内的枪管按顺序码在木架上,不到两毫的推到废料堆。
矮墙外,一个灰布短褐的身影蹲了半刻钟。他这次没光看,手从墙头伸进来,去够车床刀架上的竹管刀头。手指刚碰到竹管,刀头一转,铁屑卷出来,正削在他食指上。他“嘶”了一声,缩回手,指肚上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墙根的碎石上。
赵工匠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半个脑袋缩回去,脚步声往官道方向跑。小满站起来要追,林北按住他肩膀。
“别追,看地上的血。”
小满蹲下来,墙根碎石上三滴血,排成一线。血珠旁边的碎石缝里,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纸片,是那人缩手时从袖口带出来的。纸片上画着车床的齿轮结构,齿数、模数、咬合角度,画得七七八八,但差了一个关键尺寸——齿轮的节圆直径。画错了,照着造,齿轮咬不上。
林北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半个戳记,方框,锤凿交叉。将作监暗记,磨了一半,留了一半。他把纸片收进怀里,把齿轮上的铁屑吹干净,继续车枪管。
门阀的人第二天中午到的。这次没坐轿,来了一辆牛车,车上装着三只铁皮箱,箱角包着铜皮,沉甸甸的。赶车的是个穿锦袍的管事,身后跟着八个家丁,腰里别着短刀。牛车停在工棚门口,管事跳下车,朝工棚里喊:“李阀贺礼——铁料三百斤,铜钱二十贯,换图纸一观。”
林北从工棚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牛车上的铁皮箱,又看了一眼管事手里的礼单。礼单上除了铁料和铜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李阀入股兵工厂,出货五五分,图纸归李阀。
“不入股。”林北把礼单推回去。
管事的脸沉下来。他一挥手,八个家丁从牛车后面抽刀,刀尖朝前,围成半圈。管事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往工棚门口的木桌上一拍。钱袋沉,木桌的桌腿“咔”一声裂了,铜钱从袋口挤出来,滚在地上,在碎石缝里打转。
“李阀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
林北走到牛车旁,抬脚踢在铁皮箱上。箱子从车上翻下来,箱盖弹开,铜钱从箱口涌出来,哗啦啦铺了一地,滚进碎石缝,滚进田埂的泥里,滚进工棚角落的干草堆里。八个家丁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铜钱,又看了一眼管事的脸,刀尖垂了半寸。
长孙无忌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没骑马,坐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手里拢着铜手炉,脸上挂着笑。他踩着满地的铜钱走进工棚,靴底硌着铜钱边缘,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他看了一眼车床,看了一眼流水线上的枪管,看了一眼墙上那半截倒计时木牌,上面写着“二十七”。
“图纸。”长孙无忌笑着问,“看一眼。”
林北把齿轮上的铁屑吹干净,枪管从车床上取下来,递给小满。他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没说话。
“李阀入股,兵工厂扩三倍。铁料、硫磺、人手,李阀出。出货五五分,图纸归工匠坊,但李阀有优先购买权。”长孙无忌往前走了一步,铜手炉里的炭火在炉口亮了一下,“如何?”
“不入股。”林北把竹管卡尺从怀里摸出来,走到车床旁,量了量刚车好的枪管。管壁的刻度对准卡尺,误差不到两毫。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僵了一息。他拢紧铜手炉,走到工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铜钱,又看了一眼车床上的齿轮。他的手指在炉面上敲了两下,没再说话,转身走进轿子。
轿子往长安方向去了。管事的家丁把牛车套上,把地上的铜钱拢了两把,剩下的没捡,赶着车跟在轿子后面跑了。
林北蹲在工棚门口,把满地的铜钱拢成一堆。小满蹲在旁边,拿竹片把铜钱一枚一枚挑出来,按面值码好。铜钱堆了半只木桶,但碎石缝里还嵌着十几枚,抠不出来。
“二十贯。”小满数完,抬头看林北,“李阀的钱,收了?”
“不收。”林北把木桶提起来,倒在工棚角落的废料堆里。铜钱混进废铁片和碎木屑里,分不出来了。
工棚外,倒计时木牌在风里晃了一下。二十七。林北把木牌上的“二十七”抹掉,改成“二十六”。流水线上的铁锤声没停,化铁组的砂模浇出新的枪管,钻孔组的钻头换了一根新的,车膛组的车床转着,铁屑从管口卷出来。总装组蹲在地上,面前十支枪管,五支能装,五支废料。
比昨天多两支。
小满把装好的枪一支一支靠在水泥墙下。三十支枪排成一排,枪管灰黑,枪托榆木纹路清晰,枪机上的燧石夹在油灯下泛着暗光。他把第三十支枪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十支。”
林北蹲在枪排前面,从怀里摸出竹管卡尺,一支一支量过去。量到第三十支的时候,他把卡尺收起来,站起来。方家庄的夜风从渭河方向灌过来,带着水汽和硫磺味。远处官道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从渭水北岸方向压过来。马蹄声隐隐约约,闷雷一样从地底滚过来,越来越近。守墓老汉的铜锣又响了,这次敲得更急,锣声在方家庄的夜空中炸开,一下接一下。
“突厥夜袭——”阿大从工棚里跑出来,脸色发白。
林北把枪从墙边抄起来,一支递给小满,一支递给阿大,一支自己攥着。三十支枪,三十个人,排成一排站在水泥墙后面。墙外,渭水方向,火把的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沉。尉迟的黑甲卫从矿口方向冲过来,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夜风里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