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集:《只给一月,系统二五》
倒计时木牌挂上去的时候,风从渭河方向灌过来,木牌从中间裂了。
林北找了块废木板,拿炭条在上面写了一个“三十”,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又写了“方家庄”。他把木牌钉在工棚门口的柱子上,钉子刚敲进去两下,渭河方向的风灌过来,木板“咔”一声裂成两半,上半截“三十”往下掉,砸在赵工匠脚边。赵工匠捡起来看了一眼,拿麻绳把两半绑回去,重新钉在柱子上,裂口朝后,数字朝前。
三十天。工匠分两班,白班从卯时干到酉时,夜班从酉时干到卯时。铁锤声从早到晚不停,工棚里的炉火不熄,风箱拉杆一伸一缩,节奏比钟漏还准。化铁组三人一班,赵工匠带白班,阿大带夜班。钻孔组四人一班,小满带白班,老三带夜班。车膛组两人一班,车床不停,铁屑从管口卷出来,落在地上堆成银灰色的小堆。
林北没睡。他蹲在工棚角落里,面前铺着一张草纸,炭条攥在手里。系统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比之前更沉,带着倒计时的滴答声。
“能量:25%。车床图纸解锁。是否查看?”
他闭了一下眼。图纸在脑子里展开——铁条轴、刀架、齿轮咬合、动力输入,结构比简易车床复杂三倍,但精度高五倍。他睁开眼,炭条落在草纸上,开始画。铁条轴的长度、刀架的倾角、齿轮的齿数和模数、底座的水平度。线条从炭条下延伸,密而稳。
鼻血滴下来的时候,他正画到齿轮咬合处。血珠从鼻孔里渗出来,滴在草纸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正盖在齿轮的齿廓线上。他拿袖子抹了一把,继续画。第二滴,第三滴。小满从流水线上跑过来,拿布条塞住他鼻子,把他手里的炭条抽走。
“歇一息。”小满把炭条攥在自己手里。
林北没歇。他把草纸从地上捡起来,翻到背面,继续画底座。底座的剖面图画完,他把草纸钉在墙上,走到车床旁。赵工匠正摇着铁环车枪管,铁屑从管口卷出来,他看见林北过来,让了位置。
林北蹲下来,把车床上的铁条轴抽出来,换了一根新的。新轴是镔铁打的,淬过火,表面磨得光滑。他把草纸上的齿轮图纸递给赵工匠,又递给阿大一张,递给小满一张。三个人各拿一片,照着图纸拼装。
齿轮是铁铸的,齿廓粗糙,需要用锉刀修。小满锉了半个时辰,齿廓圆滑了,咬合上去,转动无声。第二组齿轮,第三组。三组齿轮咬在一起,动力从铁环传到铁条轴,轴转起来,刀架平稳移动,车出来的枪管内径一致,来复线缠距均匀。
“成了。”小满蹲在车床旁,拿卡尺量了刚车出来的枪管,误差不到两毫。
门阀的人就是这时候到的。
这次没抬牛车,没带礼单。一顶青布小轿停在方家庄村口,轿帘掀开,长孙无忌从里面出来,手里拢着一只铜手炉,身后跟着四个皂衣人,腰里没别刀,但袖口鼓鼓囊囊。他走进工棚,目光扫过流水线上的工匠,扫过车床,扫过墙上那张倒计时木牌。他在木牌前站了一息,嘴角扯了一下。
“二十八天。”长孙无忌转过身,看着林北,“李阀要入股。铁料、硫磺、人手,李阀出。兵工厂扩三倍,出货四六分,李阀四,工匠坊六。图纸归工匠坊,但李阀有优先购买权。”
“不入股。”林北把车床上的枪管取下来,拿布擦干净。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拢紧铜手炉,走到林北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茶碗,碗里盛着半碗热茶,茶汤清亮,冒着热气。他又从袖中摸出另一只碗,自己端着,茶香从碗口飘出来。
“方匠官连日辛苦,喝口茶。”长孙无忌把茶碗递过来。
林北接过茶碗。碗壁温热,茶汤清亮,浮着两片嫩叶。他凑近鼻子,闻了一下。茶香正常,龙井的豆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又闻了一下,甜味底下压着一股涩,涩里带着辛辣。迷药。剂量不重,喝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发作,浑身无力,说不出话。
林北把茶碗端在手里,没喝。他看着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端着另一只碗,碗口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茶咽下去了。
“李阀的茶,龙井,杭州运来的。”长孙无忌放下茶碗,看着林北手里的碗,“方匠官不尝尝?”
林北把茶碗放在车床旁的木架上。碗口朝外,茶汤在碗里晃了一下,两片嫩叶沉下去。他转身从地上捡起那支刚车好的枪管,管口朝上,管壁的来复线在油灯下泛着细密的暗纹。
“长孙大人的茶,我不敢喝。”林北把枪管递给小满,小满接过去,拧进药室,“怕喝了,说不出话。”
长孙无忌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林北看了两息,嘴角的笑收了。他把茶碗放在木架上,和林北那碗并排摆着。两碗茶,一碗喝了一半,一碗没动。
“二十八天。”长孙无忌退到工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半截木牌,“陛下要枪。造不出来,工匠坊归将作监。”
他走进轿子,轿帘落下。四个皂衣人抬着轿子往官道方向去,轿子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小灰点,消失在长安方向的官道上。工棚里,流水线上的铁锤声还在响,小满把车好的枪管递给总装组,阿大把装好的枪靠在墙根。三十支枪排在水泥墙下,枪管灰黑,枪托榆木纹路清晰。
林北蹲在车床旁,把木架上那碗没喝的茶端起来,泼在工棚外的碎石路上。茶汤渗进土里,两片嫩叶粘在石头上,被晚风吹得翻了个面。他回到工棚里,把空碗放在灶台上,从怀里摸出竹管卡尺,量了量新车的枪管。管壁的刻度对准卡尺,误差两毫。
他把枪管放在木架上,走到倒计时木牌前。二十八天。他把木牌上的“三十”抹掉,改成“二十八”。风从渭河方向灌过来,木牌晃了一下,没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