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二十九(温水煮青蛙)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6793字 发布时间:2021-10-29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麦收的时刻到了。


1936年6月,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刘家村的村民——三百多人,老老少少——已经在村中的大麦场集合了。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人群上空。人们按照刘允的指令,分成三个方阵:河南方阵、陕西方阵、湖北方阵。每个方阵前面站着一个领头的,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地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刘允站在一个石碾子上,高声喊道:“柳一芹已经带着兄弟们出发了,他们负责割麦;咱们负责运麦。收完了麦,大家伙吃肉!”


三百多人齐声高喊:“齐心协力吃饱饭,单打独斗饿肚子!”这句话是刘纯月教给村民的,喊起来朗朗上口,像一首战歌。


刘允听罢,大手一挥:“出发!”


三个队伍鱼贯而出,出了村口,走向各自的目的地。脚步声“咚咚”的,像擂鼓,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老人牵着牛,年轻人扛着扁担,妇女们挎着篮子,孩子们跟在后面跑,狗也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汪汪地叫。整个村子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山上,刘伏月带了一百多号兄弟,手拿各式武器——步枪、大刀、长矛,甚至还有几把锄头——去了湖北,确保湖北的麦子顺利收割。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威风凛凛,像出征的将军。


刘虹月只带了三十多人。他去的地方离村子不远,只有十来里路。他主要的目的是预防那些过来帮忙收麦子的土匪,担心他们不守规矩,担心他们见粮起歹意。他把人分散布置在麦田四周,自己坐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握着一把盒子枪,眼睛像鹰一样盯着远处。


柳一芹从山上带了五十人去了陕西,负责安全。她骑着一匹白马,腰间别着双枪,走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出了村子向西八十里地,就到了陕西湘河镇。刘允的地就处在陕西湘河镇跟河南景观镇之间,麦田有一千二百亩。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在晨风中翻滚,像一片燃烧的海。


出村向北六十里地,就到了湖北白浪镇。刘允的一千一百亩地在湖北白浪镇,那里的麦子也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


刘允在河南的地,离村子只有十多里地,共有一千五百亩。这是离村子最近、土质最好的一片地,麦子长得最高最密。


刘允站在村子中心,乐呵呵地想着——一芹收服过来的五百多土匪帮忙收麦,大概五天内麦子便能收割完成。不出半月时间,麦子就能够归仓。如果这群土匪能帮着把玉米种上,那就美了。


他背着手,在村子里踱着步,脸上挂着笑,像一只守着粮仓的猫。


陕西湘河镇外,麦地里。


这群土匪拿起镰刀,弓着腰,一手抓一把麦子,挥舞镰刀,干净利索快。打绕儿、捆捆儿,绝不拖泥带水。他们的动作熟练得像在地里干了一辈子活的庄稼人——事实上,他们本来就是。


柳一芹站在地头,看着这些埋头割麦的汉子,心里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想,如果不是这乱世,这些人此刻也都在自家地里割麦,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吧。


她身边,一个割麦的汉子手上动作不停,低着头说:“柳兄弟,恁可要计算清楚喽。”


柳一芹笑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晃了晃:“老黄,放心吧。恁割多少麦子,俺都给恁记着哩。错不了。”


这老黄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闲不住:“俺一亩地收一百二十斤粮食算,俺能得三十斤。要是俺一天割四亩地,那就是一百二十斤哇——两天、三天……那得多少哇!”


民国时期,亩播麦种六斤,一般的麦田亩产四斗左右,约合一百二十斤小麦;高产麦田亩产约五斗上下,约一百五十斤;更有些低产麦田,亩产只有二到三斗。一个壮年劳力,起个五更,一天能用镰刀收割三亩麦子。老黄这是在给自己算账,算着算着,嘴角就咧开了,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柳一芹笑着回道:“老黄,哈喇子流一地了。恁要抓紧了——老李可超过恁了。”


老黄不在答话,手抓麦子,挥舞镰刀,像箭一般射了出去。只见麦子在镰刀下齐刷刷地倒下,一捆一捆地码在身后,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河南麦地。


陈令祖弯着腰,一手攥着麦秆,一手挥着镰刀,额头上青筋暴起。这是他第一次下麦田割麦。前几年大家伙照顾他,只让他在麦场看麦子,晒晒粮食、赶赶麻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这一次本不用他下地割麦。他站在麦田里,看着大家伙忙忙碌碌的,只有自己没事干,心里过意不去。他站了一会儿,站得浑身不自在,像身上长了刺。索性抄起一把镰刀,跟着大家一起下了地。


刚开始的时候还很猛,“咔嚓咔嚓”几刀下去,放倒了一大片。但没过多久,新鲜劲一过,加上太阳的炙烤,他的腰就开始疼了。那疼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一条蛇,从腰眼爬到脊背,又从脊背爬到脖子根。


陈令祖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割。可没一会儿,他跟其他人的距离越拉越大,像一只掉队的雁。前面的人已经割出去老远了,他还在地头磨蹭。几个兄弟见了,回过头来帮他割。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跟不上。割过的麦茬也越来越高,开始还能贴着地皮割,后来就割得参差不齐,有的地方长,有的地方短,像狗啃的。


太阳越升越高,像一个大火盆扣在头顶上。陈令祖热得受不了,脱了衣服,光着膀子干。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像无数条小溪。


有人劝他:“陈大哥,穿上衣服吧。恁这细皮嫩肉的,小心晒脱了皮。”


陈令祖觉得被人小看了,反而来了气。他也不搭理,闷着头,一刀一刀地割,像是在跟谁赌气。


三天后,陈令祖身上、胳膊上晒脱了皮,看上去黑白相间,像蛇皮。一碰,钻心地疼。他也不敢穿衣服——衣服一蹭,皮就掉一片。


好消息是,因为人多,河南的麦子已经全部收割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将麦子拉到三千平米的麦场里——摊麦、散麦、碾麦、起场、扬麦、晾晒、入仓。最后一个是搭麦垛。麦垛要搭得高高的、圆圆的,顶上盖上草席,防止雨水渗进去。一个麦垛就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马虎不得。


又过了两天,陕西、湖北的麦子也陆陆续续运了回来。


五天后,麦子便全部归入了刘允的粮仓。粮仓里堆得满满的,金灿灿的麦粒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小山。刘允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这座小山,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待粮食归仓,柳一芹悬着的心可总算落了地。她站在山头上,望着远处那一片片被收割得干干净净的麦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刘允家。


这是柳一芹第一次进刘允家。她跟在刘允身后,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堂屋。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刘允家并不富丽堂皇,跟村民的家相比,只不过大了一些,家具多了些。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墙角立着一个青花瓷瓶。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刘允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柳一芹在刘允下首落座。她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松树。刘允身后挂着几张照片,因为他的身体挡着,使柳一芹看不清楚。


刘允笑着说道:“一芹,恁做得美得很。这次咱麦收无一人伤亡,都是恁的功劳啊……”他笑着转过头,朝站在门口的下人点了点头。下人捧着一个包袱走过来,双手递给柳一芹。


柳一芹摆摆手,语气诚恳:“刘家主,恁太客气了。恁可别把俺当外人啊。俺能为咱村出一分力,是理所应当的。”


刘允佯装愠怒,板起脸:“一芹,恁也别跟俺客气。恁做得好就该奖赏——快拿着!”


再客气下去也不是柳一芹的性子。她从下人手里接过包袱,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掂了掂,说:“谢谢家主。”


刘允笑道:“别客气啊。”


柳一芹将包袱放在脚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站起身,双手恭敬地递给刘允。


刘允狐疑地接过,翻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某某割了多少亩,该分多少粮;某某割了多少亩,该分多少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工工整整。


“这里面记录了来帮忙收麦的五百一十四名兄弟的详细粮食数据。”柳一芹说。


刘允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知道了。”


柳一芹又说:“家主,恁看下什么时候给他们粮食?当初答应过的。”


刘允站起身,将账簿合上,揣进怀里:“俺这就去找老二,让他安排。”


柳一芹高兴道:“多谢家主!”


刘允出了屋子,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独留柳一芹一个人在房间里。


柳一芹想知道发粮的确切时间,这会儿也不好离开,便一直在房间里等着刘允。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看起了墙上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是刘允一家三口。刘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应该是他的二儿子。他手上牵着刘绍业,刘绍业穿着一件小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一脸好奇。照片右下角有字,写的是:1934年正月十八拍摄于李官桥——中堂照相馆。


柳一芹又看向其他照片,发现每一年都是正月十八拍的——从1931年到1935年,从刘绍业还是婴儿时期就开始拍摄了。她想,正月十八应该是刘绍业的生日。柳一芹心里头涌起一阵羡慕——刘允真是个好父亲。


她看到从1931年到1934年,刘允身边站着一个妇人,那应该是他的妻子,刘绍业的母亲。只是那女人的面相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水打湿过,有人经常拿着照片摩挲,造成照片中女人的脸部看不清楚了。


柳一芹心想,这可能是刘允经常看照片的缘故吧。她的眼睛湿润了——她都快要忘了令文的模样了,快要忘了父母亲的模样了。她的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暗暗下了决心:等继昌从淅川回来,她也要去照张相片,一定要去,照得多多的。她还要找人将令文的像画出来,等将来继昌长大了,也该让他知道他父亲长什么模样。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看。


一张委任状。上面写的是:任命刘允为刘家村保长。


柳一芹嘴里念叨着:“保长?”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刘允还是保长?”


她站在委任状前,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自我安慰道:刘允做保长也不稀奇,“保长”一职都是村中最有影响力的人当的。保长也不一定全是坏人啊,也不一定都是鱼肉百姓的啊。


保甲制的基本形式是十进位制——十户为甲,十甲为保,十保以上为乡镇。保设保办公处,有正副保长及民政、警卫、经济、文化干事各一人。保长兼任保国民兵队队长和保国民学校校长,实行政、军、文“三位一体”。保长通常由当地地主、土豪、顽劣担任。国民党对保甲长人选极为重视,竭力通过保甲长牢牢控制民众,“使每一保甲长均能兼政治警察之任务”。


刘允是保长。他交的税就可以少交,甚至是不交。县里为了完成税收任务,刘允少交的那些税、那些公粮,只能从其他村、从那些弱小无助的村民身上出。刘允间接逼死了多少人?逼得多少家庭走投无路?


“一芹——”


身后传来刘允的声音。柳一芹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


刘允站在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命月已经安排好了。”刘允说,声音不冷不热。


柳一芹慌慌张张地回道:“那就好,那就好。”她低下头,快步往门口走,脚下的包袱也忘了拿。


刘允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柳一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时间定在三天后。”刘允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恁去通知那帮兄弟们,三天后到打麦场去,到时将粮食给他们。”


柳一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又轻又涩:“中……中。”


刘允满怀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放手。


柳一芹快走到院外时,刘允又喊了一声:“继昌、绍业他们去淅川有一阵子了。等这阵子忙完,咱一起去看看俩孩子吧。”


柳一芹心中一窒,迈向院外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慢慢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刘允,一字一顿地说:“继昌——俺拿命守护。”


然后她转过身,迈步出了院子。


刘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苦笑了一声。他自言自语道:“一芹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俺没有恁想的那么坏,也没有恁想的那样好。这世道,人命如草芥。俺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啊。”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在太师椅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柳一芹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找李四和长毛。


两人正在院子里编筐,手指上下翻飞,竹条在手中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柳一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们编了一会儿,忽然问:“恁们在这里可习惯?”


李四和长毛互相看了看,两人都不明白柳一芹为何这样问。他们来这里都几年了,咋现在才问他们?


李四率先说:“大姐,俺挺好的。在这里有地种,有饭吃——美得很。”


长毛看出了柳一芹今天有些不对劲。她虽然表面镇定,可从她的眼神中,他看出了一丝慌张和害怕。那种眼神,他只在白云山被官兵围剿的那天见过一次。


长毛故意说:“俺也挺好的。”


柳一芹木愣愣地朝二人点了点头,嘴上说:“那就好。”她转过身,低着头,走出了刘家村。


长毛跟着她到了半山腰上,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叫住她:“大姐——”


柳一芹被长毛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得心中一紧,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柄。


长毛赶紧大叫:“大姐,是长毛啊!”


柳一芹被这一声叫喊似是醒悟了过来。她的手从枪柄上移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长毛,恁咋上来了?”她的声音还在发颤。


长毛走上前,压低声音:“大姐,恁是不是有啥事?恁跟俺说。”


柳一芹笑笑,那笑容又苦又涩:“没事。恁回去吧。”


长毛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柳一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刘家村表面看起来挺好——有吃的、有地种,村里人相处得也和睦,还有山上的几百兄弟照看着,安全也有保障。”


柳一芹苦笑道:“是挺好。”


长毛摇了摇头:“那只是表面看起来好。实际上,咱来这里几年了,种的粮食咱们一点也得不到——手中既无粮,也无钱财。”


柳一芹辩解道:“刘允管吃、管住,还管治病。恁要粮要钱也无用啊。”


长毛反驳道:“刘允这种做法真的很高明啊。久而久之,人们就成了刘允忠实的奴隶,再也离不开刘允,任刘允摆布,还觉得理所当然。刘允的话就是圣旨——让恁生就生,让恁死就死。”


他长叹一声:“这刘允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间啊。太可怕了。”


柳一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又轻又涩,像一片干叶子落在地上:“俺还以为在这刘家村遇到刘允是俺的幸运。如今看来真可笑——自己反倒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长毛说:“大姐,现在也不迟啊。咱们悄悄地离开这里。”


柳一芹苦笑着摇了摇头:“担心继昌,担心陈大哥啊。”


长毛说:“俺跟陈大哥去淅川接继昌。”


柳一芹问:“恁真愿意离开这里?”


长毛说:“早就想走了。”


柳一芹好奇地问:“恁早就看出来了?恁咋不告诉俺?”


长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咋告诉恁啊?恁一门心思地为刘允、为刘家村做贡献。俺要跟恁说今天这种话,恁不揍俺才怪。”


柳一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恁比俺看得透彻啊。若不是今天看到刘允的委任状,俺也还醒悟不过来。恁以前要跟俺说刘允的坏话,俺还真会揍恁一顿不可。想想真可笑——自己蒙在鼓里而不自知,还劝别人。”


长毛问:“恁还劝谁了?”


柳一芹说:“杨旦。他现在是分子岭虎头寨大当家的,俺一直没告诉恁。”


长毛心中欢喜,高兴道:“太好了!杨旦既然是虎头寨大当家的,咱可以让他帮咱。”


柳一芹摇摇头:“不了。不能让杨旦帮咱。”


长毛一拍胸脯:“大姐,这杨旦是咱白云山的兄弟,在白云山恁对他也不薄。恁有难处,他肯定会帮忙的。”他压低声音,“恁不方便去,俺去。”


柳一芹解释道:“不能让杨旦帮咱。杨旦是土匪,他帮咱们离开刘家村——恁想想,若是让刘允知道了,杨旦的虎头寨只怕是保不住。咱自己走,即使万一让刘允发现,也不至于要了恁我的性命。”


长毛不知道的是,柳一芹之所以不让杨旦插手,是因为杨旦一心要复仇。她不想刚脱离刘允,又要帮着杨旦去复仇。她柳一芹已经不是那个只凭好恶的嗜杀之人了。原先所做之事,让她深恶痛绝。


长毛想了想,觉得柳一芹说得在理,朝她点点头:“那咱自己跑,不连累兄弟。”


柳一芹说:“恁也跟李四说一声吧。”


长毛叹了口气:“算球。李四他已经死心塌地在这里了。李四他说,他死也要死在刘家村。”


柳一芹叹口气:“各安天命吧。”


长毛问:“啥时候走?”


柳一芹想了想:“三天后,他们会在麦场给那五百多兄弟发粮,那时候大家肯定都回去。恁就跟陈大哥悄悄出村,去淅川接继昌。”


长毛点点头:“中!”又问,“那恁呢?”


柳一芹说:“发粮的时候俺必须在,俺一定要亲眼看到那几百兄弟都拿上粮食才行。”


长毛担忧道:“那恁咋走?”


柳一芹笑笑,故作轻松道:“恁还不知道俺。俺在这村里山上,谁会拦?俺哪天不是自由出入。”


长毛也笑了:“也是,俺多虑了。恁是双枪柳一芹啊。他们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柳一芹哈哈大笑,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拨开云雾见天日”——长毛也没什么好担心柳一芹的了。他只要带上陈令祖去淅川接了继昌就行了。他们只要在淅川安心等待柳一芹就是。


长毛吹着口哨下了山,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三天后,俺们就终于自由喽。


柳一芹在长毛走后,依旧心事重重的。她站在山头上,望着远处刘家村的炊烟,眉头紧锁。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自打离开虎头寨,她就没见过刘正月。


她也问过刘允,他说刘正月去安徽帮着刘允的女婿收麦子去了,过几天就回来。柳一芹又问过其他村民,刘正月以前有帮着家主女婿收麦子吗?村民只是朝她点头,不与她多说。


柳一芹觉得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可她也猜不到刘正月到底干什么去了。


只等三天后发了粮食,她就离开这里。


离开刘允——他们去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想尽可能地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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