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集:《火药翻倍,硫磺断供》
林北筛火药的时候,火星从筛底溅出来。
细筛是竹片编的,筛孔密得只漏粉末。他蹲在灶台旁,把混好的黑火药倒进筛口,手腕一抖,粉末从筛孔里落下来,落在铺好的草纸上。颗粒均匀,黑亮亮的,像碾碎的芝麻。第三遍筛完,他把草纸上的火药拢成堆,拿竹管装药。竹管口对着灶膛里残火,管壁烫,火药粉从管口溢出来,落在灶砖上。
灶砖上还有上一轮筛药时散落的硫磺粉。两样东西一碰,火星“蓬”地窜起来,蓝白色的火焰沿着灶砖缝烧了一圈,燎过林北的眉毛。右边眉毛烧没了,左边烧掉半截,额头上燎出一片水泡。药筛从手里飞出去,竹片崩开,火药撒了一地。
小满扑过来用湿布盖火,火灭了。林北蹲在地上,手指摸了一下额头,水泡破了,皮肉发红。他没吭声,把撒在地上的火药扫起来,倒进灶膛里,“蓬”地一声,火光从灶口喷出来,映得他半边脸发亮。
“重新筛。”他站起来,从墙角抄起新竹片,重新编筛子。手指翻飞,竹片交叉咬合,半个时辰编完一面新筛。他把火药重新过了三遍筛,装了二十竹管,每管药量一致,封蜡封口。
新药试射。他把枪架在铁砧上,管口对准田埂上三块榆木板,板后立着一面铁甲片,是将作监上次送来的样品。引线烧进去,药室炸开,“砰”一声闷响。铁砂喷出去,三块榆木板穿透,弹孔比之前深了半寸。铁甲片从中间裂开,崩飞的甲片钉进后面的土墙,入墙三寸。
射程多了百步。同样的火药量,同样的枪管,铁砂穿透力翻了一倍。林北把枪收回来,管壁余热烫手,他拿湿布裹住管口,白烟从布缝里丝丝缕缕地冒。
“成了。”小满咧嘴笑。
林北没笑。他把枪靠在铁砧旁,走到工棚角落,掀开草席,撬开地砖,摸出硫磺布袋。袋里只剩最后三块拳头大的硫磺石。他把石头倒在灶台上,用铁锤砸碎,粉末拢成一堆,只够装十竹管。二十竹管的火药配比,硫磺缺口一半。
工匠停工了。阿大蹲在灶台旁,手摇钻架停在半空,钻头对着木料,没往里进。最小的那个徒弟蹲在角落里筛硫磺粉,筛子晃了半天,筛底什么都没落下来。六个徒弟围成一圈,看着灶台上那堆硫磺粉,没人说话。
程咬金从官道上跑过来,脚上换了新草鞋,腰间的佩刀磕着铁甲,叮叮当当地响。他冲进工棚,看见灶台上那堆硫磺粉,又看了一眼停工的几个徒弟,络腮胡子炸起来。
“硫磺呢?”
“用完了。”林北把空布袋扔在地上。
程咬金盯着布袋看了两息。他转身走出工棚,朝方家庄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废矿口的焦土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矿口旁边的碎石堆里,他昨天挖出来的那个洞口还在,石板翻在一边,洞里的硫磺味被风卷出来,隔着百步都能闻到。
“挖。”程咬金抄起铁锹,大步往矿口走。林北带着六个徒弟跟在后面,小满扛着镐头,阿大背着竹筐。
程咬金下到洞里,石门前的硫磺粉积了厚厚一层,他拿铁锹往筐里铲,铲了半筐,石门缝里往外渗粉的速度慢了。他用力推石门,门缝里的粉末喷出来,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门后是空的,硫磺粉从里面往外涌,涌了一阵,停了。
石门上刻着字。程咬金用袖子擦掉门面上的硫磺粉,字迹露出来——大唐故工部侍郎李公之墓。李阀的祖坟。程咬金愣了一下,回头朝洞口喊:“林北!你下来看!”
林北下到洞底。他蹲在石门前,拿袖子擦门面上的字,擦到门缝边缘的时候,门缝里忽然喷出一股浓烈的硫磺气,呛得他往后一仰。气味不对,除了硫磺味,还有一股硝石的涩味。他凑近门缝闻了闻,涩味更浓,从门缝里往外渗的不只是硫磺粉,还有硝石粉。
硝石。黑火药的三样原料,硫磺、硝石、木炭。门阀的祖坟里,埋着硝石层。
林北从怀里摸出竹管卡尺,从门缝里抠了一撮粉末,凑近油灯看。粉末里灰白色和黄色混杂,灰色的是硝石,黄色的是硫磺。他把粉末包进纸里,塞进怀里。然后他抄起铁锹,对着石门左下角猛砸。石角崩裂,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洞里黑,他把火折子扔进去,火折子落在洞底,照亮了里面的石壁——灰白色的硝石层,厚达数尺,从墓壁一直延伸到墓底。
“硝石。”林北把铁锹抽出来,回头朝程咬金喊,“整座墓是硝石矿脉砌的。门阀早就知道,把祖坟修在矿脉上。”
程咬金刚要说话,矿口上方传来铜锣声。守墓的老汉又敲锣了,这次敲得更急,锣声在方家庄的夜空中炸开。锣声未落,官道方向响起马蹄声。一队人马从长安方向过来,火把排成一条长龙,往方家庄西南的矿口方向移动。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块完整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李”字。
李阀的人。二十来个家丁,手里举着火把和短刀,把矿口围了半圈。锦袍年轻人翻身下马,走到矿口边缘,低头看着洞里。
“方家庄的人,私挖李阀祖坟。”锦袍年轻人的声音从洞口落下来,“按律,斩。”
火把的光从洞口灌进来,照在石门上,照在硝石层上,照在林北怀里的纸包上。林北蹲在洞底,从怀里摸出那块临时匠官告身文书,黄纸展开,御印朝上。
“将作监临时匠官,奉旨征硫磺、硝石,供军需。”林北把告身举起来,火把的光照在御印上,“李阀祖坟,在军需矿脉上。按律,军需优先。”
锦袍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块御印看了三息,嘴角抽动。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照出尖细的下巴和紧咬的牙关。
“你等着。”锦袍年轻人退了一步,“长孙家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