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集:《临时匠官,火药不足》
渭水北岸的烟压过来的时候,长安城东门的信使马一头撞在门板上,马头骨裂,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怀里羊皮卷甩出来,落在守门兵的矛尖上。
羊皮卷展开半幅,八个字——突厥前锋,已渡渭水。
守门兵把信使拖进来,城门关上,门栓落了三道。城墙上火把点起来,守军跑动的脚步声在石砖上咚咚响。东门外的官道上,逃难的百姓从北边涌过来,拖孩带筐,驴背上驮着锅和被子,有人跑掉了鞋,脚底板在碎石上踩出血印。
林北站在宫门外,刚拿到临时匠官的告身文书。黄纸一张,盖着御印,墨迹还没干透。他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和李世民那块低碳钢片挤在一起。宫门外的禁军换了岗,新来的校尉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赶回方家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工棚里的油灯点着,小满蹲在灶台旁分火药。灶台上铺着一张草纸,纸上一堆黑火药,小满拿竹片一点一点拨,拨成一小堆一小堆,每堆刚好装一竹管。阿大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竹管,等小满拨完一堆就装一管。最小的那个徒弟蹲在角落里筛硫磺粉,筛子晃得慢,粉面从筛孔里落下来,细得像灰。
林北走过去,蹲在灶台旁,伸手捏了一撮火药。粉末粗细不匀,有的像沙,有的像面。他把火药撒回纸上,从怀里摸出竹管卡尺,量了一下颗粒大小。粗的太粗,细的太细,配比不对,打出去力道不稳。
“筛三遍。”林北把卡尺收起来,“第一遍粗筛,第二遍细筛,第三遍混。硫磺、硝石、木炭,三样分开筛,筛完再混。颗粒均匀了,威力翻倍。”
小满把竹片放下,抄起筛子。阿大跟着筛。六个徒弟筛了三遍,火药堆从纸面上一小堆变成一大摊,黑亮亮的,颗粒均匀得像芝麻。林北装了十竹管,每管装药量一致,管口封蜡。他拿了一管走到工棚外,装进枪管,对着田埂上三块榆木板打了一枪。铁砂穿透三块板,弹孔比之前深了半寸。
程咬金就是这时候到的。他从官道上跑过来,杂毛马拴在村口,自己跑进工棚,一把抄起灶台上的火药竹管,往怀里塞。他塞了五管,第六管捏在手里,竹管封蜡被他捏裂了,火药从缝里撒出来,糊了他一脸。
“程将军!”小满喊。
程咬金抹了一把脸,黑火药糊在络腮胡子上,眉毛上,睫毛上,活像灶膛里钻出来的。他打了个喷嚏,火药粉从鼻子里喷出来,黑烟似的。
“渭水北岸的村子烧了三个。”程咬金一边擦脸一边说,嗓门大得震耳朵,“突厥前锋骑兵,见人就杀,见粮就烧。唐军在渭水南岸布防,火药库见底了。我来替陛下催药。”
林北把剩下的九管火药收进布袋,扎紧袋口。他看了一眼灶台上剩余的硫磺石——三块,拳头大,砸碎了只够配两天的量。方家庄西南的废矿口,他去看过,硫磺线露头了,但挖出来的矿石含硫量低,十斤矿石炼不出一斤硫磺。
“硫磺不够。”林北把硫磺石收进布袋,“火药线要停。”
程咬金脸上的笑收了。他站起来,络腮胡子上的火药粉簌簌往下掉,佩刀磕着灶台,铛的一声。他走到工棚外,朝方家庄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废矿口的焦土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矿口旁边的碎石堆里,隐约能看见硫磺石的黄色纹路。
“挖。”程咬金抄起铁锹,往矿口走,“挖不出来,老子把地翻个底朝天。”
林北跟着他走到矿口。废矿是老矿,将作监挖了十几年,矿脉的尾巴被挖断了,留下的都是边角料。程咬金一锹下去,碎石飞溅,锹刃磕在石头上,火星迸出来。第二锹,第三锹,他挖了半刻钟,坑深三尺,挖出来的全是碎石和焦土,硫磺石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四锹下去,锹刃“铛”一声撞在硬物上。程咬金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一块石板,方方正正,表面光滑,不像天然石头。他用力一掀,石板翻过来,底下露出一个洞。洞里有风,风从洞口往外涌,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呛得程咬金连打三个喷嚏。
洞里黑,看不清深浅。程咬金把火折子点着,往洞里一扔。火折子落下去,滚了两圈,停在洞底。洞不深,两丈,洞底有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字,磨损得看不清,但门缝里往外渗黄白色的粉末。
硫磺粉。从石门缝里渗出来的,厚厚一层,积在门前的石阶上。
程咬金刚要往下跳,矿口旁边的碎石堆里忽然钻出一个人。五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面铜锣,锣面上全是铜绿。他看见石板翻开的洞口,脸色大变,抡起锣槌往铜锣上狠敲。锣声刺耳,在方家庄的夜空中炸开。
“守墓的!”老汉扯着嗓子喊,嗓子劈了,“挖墓的来了!守墓的——”
锣声越敲越急,方家庄各处的狗跟着叫起来,田埂上亮起火把,人影往矿口方向涌。
程咬金举着铁锹站在洞边,络腮胡子上的火药粉还没擦干净,铁锹刃上沾着新鲜的黄土。他低头看了一眼洞里那扇石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敲锣的老汉,咧嘴笑了一下。
“这墓里,”程咬金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埋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