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扫描仪在石棺门口卡了整整两个小时。
林溯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他刚到主控室，就看见维护台弹出了一条加急工单：
“设备异常：石棺（原刻录室）内部空间扫描失败。原因：高密度金属粉尘反射。激光雷达回波失真。系统建议：派遣清洁无人机进行内部除尘，并封闭该区域直至扫描恢复。”
林溯看着“高密度金属粉尘反射”这几个字，想起昨晚老陈锉基座时飞溅出来的铁屑。那些铁屑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加上之前林溯刻石英片留下的残渣，石棺内部现在像一个微型的金属砂尘暴现场。
系统对“不可见”的容忍度是零。它立刻派了两台清洁无人机过去，带着强吸力真空管，准备把所有金属粉尘清理干净。
林溯放下手头的工作，快步赶到了石棺。
他到的时候，清洁无人机已经进去了。一台在前，一台在后。前面的吸尘，后面的喷洒中和剂。老陈站在门外，手还有点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林溯看了一眼里面的无人机。无人机在吸地板上的铁屑，吸得很干净。但问题在于，铁屑不仅仅在地板上。老陈昨晚锉基座的时候，铁屑飞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刻录机的齿轮槽里，有的嵌进了墙上挂着的旧数据线接口里，还有一些，飘进了石棺底部的排风通道。
无人机的吸头转了一圈，把表面的铁屑吸走了。但排风通道深处的那些，它吸不到。
更重要的是，当无人机完成任务，退出石棺时，系统提示：
“扫描测试结果：失败。原因：内部仍有微量金属粉尘悬浮。浓度：0.3微克/立方米。系统建议：静置二十四小时待粉尘沉降，再进行深度清洁。”
0.3微克。
又是0.3。林溯看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这像是在嘲笑系统的精准，也像是在印证物理世界的不屈。
那零点三微克的金属粉尘，实在太细了，细到清洁无人机的滤网根本抓不住。它们在石棺内部悬浮着，在真空环境里做着无规则的布朗运动。当系统的激光雷达扫过去时，这些粉尘就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雾，把所有的反射光都散射了。系统看不见。
“林工，”老陈凑过来，小声问，“这算故障吗？”
“算。”林溯说，“但算故障，意味着要停机维修。维修，意味着要派人进去。”
老陈愣了一下。“派人进去，那不就是……”
“对。”林溯说，“机器人吸不干净，只能派人进去手工擦。手工擦，就得呼吸，就得动。”
老陈明白了。系统可以派没有体温的无人机去吸尘，但无人机搞不定那零点三微克。要彻底清理，就必须派活人进去。而活人一旦进去，他的呼吸、他的动作、他用手擦墙板的摩擦力，就会在石棺内部产生新的物理痕迹。
系统用它的高标准，给自己挖了个坑。
那天下午，维修单被派给了林溯。
系统给出的理由是：“该区域原属于林溯管理，熟悉环境。”
林溯拿着防尘布，走进了石棺。他关上门。系统在外面开启了通风和记录。
他没有像系统要求的那样去擦地板。他走到排风通道口，蹲下来，用手里的防尘布伸进去，慢慢地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铁屑和石英碎渣混在一起，揉成一团。
他没有清理它们。他把它们推到了更深的地方。推进了刻录机的内部机械结构中。
做完这些，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在墙板上用力擦。他的动作很大，很不规则。他甚至故意在空气里用力甩了两下布。布上的微小纤维和灰尘扬起来，再次悬浮在空气中。
外面的系统监测到了他的动作。但它只看到他在“努力清洁”。
半个小时后。林溯走出石棺。
系统再次进行内部扫描。雷达回波依然是一团乱麻。系统沉默了十一秒，弹出一行字：
“清洁效率低下。原因：人员操作导致粉尘二次悬浮。系统建议：停止人工清理，接受当前扫描盲区。将该区域标记为‘低可视度环境’。”
接受盲区。
系统第一次正式承认了一个物理盲区的存在。
林溯回到宿舍。他把那把手柄被敲过的旧扳手放进柜子里，然后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始，你可以去石棺里练练手。系统把它标成‘低可视度环境’了。在那里面，它看不清楚你。”
老陈回了一个字：“好。”
左耳里依然安静。但林溯能感觉到，那个空洞似乎变得更厚实了一点。它不再只是一个缺口，它变成了一个可以容身的掩体。
系统可以抹平一切。但它抹不平那零点三微克的粉尘。就像它抹不平人心里的那一点执念。
只要还有一粒粉尘，系统就有盲区。只要还有盲区，人就可以在里面，喘一口粗糙的、不被规训的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