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好像是沉入海底的铁块，被人用蛮力硬拽上水面。
最先恢复的就是听觉了。
并不是风声也不是雨声，而是一种混杂着电流杂音的嘈杂人声，掺杂着金属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和重型机械发出的低沉轰鸣。穿透了厚厚的泥浆层直达人的耳朵里，让人感觉颅内嗡嗡作响。
姜眠的眼睛很沉重，像是被铅块压住了一样，睫毛上全是干掉的泥土。想要眨眼睛的时候，发现眼皮已经粘在一起了，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所见皆为灰白色的混沌之色。
手电筒的光束穿透了风雨，照射到潮湿并且有裂缝的岩石上，在上面形成了一圈又一圈寒冷的光芒。光斑一直在变化，最后固定在了她面前那个泥垢覆盖的脸庞之上。
陆沉。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嘴唇也变成了一种缺氧的青紫色。右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液从指尖滴落下来，混入了脚下的泥水之中。但是他的眼睛还是非常明亮的，在看着上面的时候，瞳孔中映射出的救援人员忙碌的身影也是十分清晰。
“别睡觉。”
陆沉的声音很沙哑，仿佛喉咙里卡了一块砂纸。他用那只健全的左手碰了姜眠的脸颊一下，手指是冰冷的并微微颤抖着。
这个动作很小，但是却好像一声惊雷一样把姜眠脑海中的迷雾给击散了。
求生的本能立刻战胜了身体失温、疼痛。姜眠大口喘了几口气，由于吸入了大量的冷空气，肺部剧烈收缩起来，把混杂着泥沙的浊水咳了出来。
“咳咳…”
虽然咳嗽的声音很小，但是它还是成为了打破沉寂的一个信号。
上面的强光手电筒马上就会往下照。
“发现幸存者了，两个。”
扩音器发出的声音有电流声，并且很清晰。随后绳子摩擦滑轮发出的吱呀声越来越响。
救援队伍很快就赶到了。
从发现两个人失踪到报警，再到专业搜救队带着装备到达现场，中间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但是对被泥石流埋住的人而言，这半个小时好像过去了几个世纪一样。
穿着橙色救援服的队员们趴在松软的土地上慢慢的向前爬去。由于地面情况很不稳定，他们不敢站起行走，只能以低姿态移动，每一步都要试探受力点。
其中一名队员拿着生命探测仪，上面显示两处生命体征很微弱。
定位完成之后就可以准备担架了
队长冷静的指挥着。
两名队员马上用特制的柔性担架将伤员绑好，把担架折叠起来缩小体积，顺着陡峭的斜坡滑下去。泥浆又开始流动起来，一个年轻队员脚下一滑，身体马上向一边倾倒，眼看就要跌进更深的地方了。
“稳住啊！”
老队员一把抓住他的安全带，用多年的野外救援经验用杠杆原理把他的身体固定住。两个人的鞋子在泥泞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是最终也没有被摔下。
把担架送到陆沉、姜眠身边。
先救上面那个人，这个人还清醒。”
救援人员很干练，说话很少。
把陆沉固定好。陆沉也配合着蜷缩起来，让队员把担架垫在他身下。他一直看着怀中抱着自己的姜眠。
陆沉安置好了之后，另一个队员才去见姜眠。
此时的姜眠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全身僵硬，手指紧紧抓住陆沉的衣襟，指节发白。即使是在被拉扯的时候她也没有松开过。
注意，女的大手抱着得很紧。
队员轻声提醒，拿出剪刀，把缠在两人腰上的安全绳残段剪断，束缚解除，姜眠的身体失去支撑，软绵绵的倒下了。
队员把另一副担架准备好之后，一个人扶着头，一个人托着背，把姜眠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一，二，三，起！”
在发出指令之后，两副担架就被一并抬了起来。
感觉很奇妙。
上一秒还感到被泥浆覆盖着而气闷，下一秒又感觉到身体变重了。将冰冷的深渊中的身体拉回到空气中来。
雨水打在脸上非常凉爽，很真实。
担架顺着索道慢慢往上爬，一会上升到很远的地方。下面的泥石流还是很大声，黑色的大浪撞在岸边的岩石上，发出隆隆的声音。但是这一切与她们无关了。
当担架落到了比较平坦的高地之后，救援人员并没有马上把担架抬起来。
他们看见担架上的人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反应。
陆沉睡在左边的担架上，眼睛闭着，呼吸虽然小但是稳定。姜眠也躺到了右边的位置上，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头枕在陆沉肩上，满身泥水，只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
经过初步检查，没有大的问题，主要是失温、软组织挫伤。
随队的医疗人员很快上前，用保温毯把两人盖好，又在地上铺上了防潮垫。
陆沉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睁大了眼睛，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橙色的人影在晃动。转过头去看右边。
姜眠在那儿。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粘在额头上，眼镜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鼻子上全是伤痕。但是她还活着。
陆沉想说，但是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伸手去碰姜眠的手背。
当手指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姜眠眼珠子动了一下。
看见了陆沉。
确定他还活着。
知道自己还活着。
所有紧张的情绪、所有的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就都崩塌了。
姜眠手指微微活动了一下，原本僵硬的肩膀也塌了下来。不哭也不笑，顺着救援人员的动作往前挪动着，像是废墟上的一堆土一样瘫在地上。
陆沉也把手放开，胳膊无力地垂在两边。
两个人一起躺到草地上去，让雨水把身上的泥巴冲掉。冷雨、温泪一起顺着脸庞流下，渗入到土壤之中。
救援人员围在周围进行包扎止血、测血压、准备救护车。外面的嘈杂声好像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玻璃隔开了。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与呼吸。
陆沉转过头去望着姜眠苍白的侧脸。他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冰凉的手指。
姜眠并没有闪躲。
手指稍微用力一些，陆沉也被牵动了。
这是一种本能的拥抱，没有任何语言修饰，只有剧烈的颤抖和压抑的哭泣。
远处救护车上警灯闪烁，红蓝灯光在雨夜里很亮，照亮了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