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打完最后一个绳结之后，把一块带血的纱布塞进自己的口袋里。雨水沿着他的额角的碎发流淌下来，流到眉毛的地方，在鼻子尖上停下来。没有开口，只是抬起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拍了拍姜眠的肩头。
这一打非常轻，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条无声的指令。
姜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叶间充满了湿冷的泥土气息，喉咙干涩得好像吞下了许多砂砾。低下了头看了看被泥浆弄脏的裤腿之后又抬眼看了看前面一片漆黑且很深的废墟。刚才的一瞬间还留在血管里的恐惧，此刻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是不可以停下。
继续往里走就是山谷底部。这里是地势比较低的地方，也是泥石流容易淤塞的地方。如果主要部件被埋在里面的话，即使找到了，受力结构也会遭到破坏。
陆沉说话的声音很小，在雨声中听起来十分零碎。
姜眠点头之后就把安全绳握在手里了。绳子的另外一头绑在陆沉身上，此时此刻对于她来说这就是可以依靠的地方。不考虑那些复杂的力学公式，也不看让人头疼的数据图表。眯起眼睛看穿过雨帘之外的地面情况，并不去想那些烦人的事情。
一步、两步。
脚下的感觉越来越松软、粘稠，每走一步都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脚抽出来。空气中好像静止了片刻，风声也变小了。死一般的寂静要比刚才的响声更加让人感到不安。姜眠停下了脚步，侧过头去听。
没有鸟鸣，也没有虫嘶，只有一点点的树枝断裂声。
不太对。
设计师的能力在此刻爆发了出来。太静了，安静的程度让人觉得有些反常。像是一只猛兽屏住呼吸，在扑向猎物之前的一瞬间。
她刚刚想要开口去提醒的时候，脚下的土地就开始震动了。
和之前的轻微晃动不同，是从地下传来的一种沉闷又厚重的挤压感。头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好像是很多辆卡车一起急刹车时发出的摩擦声，也像是山体骨骼错位时发出的呻吟。
“跑”字出口之后，紧接着便听到了孩子们欢叫的声音。
陆沉喊出的那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落地，眼前的景色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原本灰茫茫的天空变成一片黑糊糊的。不是水，而是混杂着巨石、断木、烂泥等东西的一个大混合物。变成一条苏醒的黑色巨蟒一样，从山间倾泻而下，其威力非常的大。
太快。
姜眠还没来得及眨眼，就感到一股很大的冲击力扑在了自己的两条腿上。整个人立刻就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抓紧。”
陆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并且手臂上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他使出全身力气拽动安全绳，希望把姜眠拉到高处。但是泥石流的力量很大，不光有水的浮力，还有固体撞击的力量。
绳子被拉到极限之后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声音。
姜眠感觉脚后跟离开了地面，身体悬空了一瞬。下一秒，更多的泥沙涌了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直至腰部。
非常冷。很冷，刺骨。
泥浆里面带着碎石子砸到了她的背上和头上。她的嘴巴张开了想要呼吸，但是却被一股带有很多臭味的泥水呛到。呛咳的声音被洪水咆哮的声音给淹没了。
视线开始变模糊。眼镜已经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脸上全是泥巴，眼睛鼻子都给弄脏了。她奋力划动双臂，手指接触到的都是湿滑的石头、粗糙的树干，但是并没有找到可以抓握的地方。
周围的环境都在变化当中。
左边为飞溅的黑泥，右边是呼啸的狂风。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片落叶一样被卷到了漩涡的中心。
陆沉走在最前面。
她能够感受到被拉住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那只手已经僵硬到了冻手的程度，手指也被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但是仍然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
“不要害怕……”
陆沉的声音既遥远又熟悉。他的呼吸很急促，每口气都好像在拉动破旧的风箱一样。
姜眠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嘴里全是泥浆。她想转身看一下他还活着不，可是脖子已经被泥沙堵住了，不能动弹。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这不是社恐发作时的逃避，也不是面对人群时的退缩，而是面对大自然绝对力量时的无力感。在此刻，人类渺小得如同尘埃。
泥浆已经到了胸膛处。
肺部里空气越来越少了，每次呼吸都非常困难。心脏在胸膛里强有力地跳动着，好像要跳出体外一样。
人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姜眠在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不再挣扎了。
她不再去抓那些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石头，也不再奢望奇迹出现。转身之后就在浑浊的泥水中寻找陆沉。
找到！
陆沉站在她的后面大约半个身位的地方。他的一半身子已经浸泡在水中，只有肩部以上部分露出来。雨水冲刷掉他脸上的泥浆之后，那双眼睛依然很锋利。
他并没有看天空，也没有注意可以逃生的方向。一直望着姜眠。
在那个时候，时间好像停了下来。
姜眠看着陆沉，心中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对死亡也没有了恐惧。
她的手慢慢地伸出来，抱住陆沉的腰。
动作很轻柔，似乎是担心伤到他那条已经受过伤的右臂。她把脸埋在陆沉肩窝里，闻到了熟悉的雪松香味，虽然被泥土的气息所掩盖，但是仍然能够闻到。
陆沉
她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个名字。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
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么也不至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那儿了。
陆沉的身体稍微一僵之后又收拢起自己的手臂。把姜眠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背部去承受向前的冲击力。
泥浆已经到下巴了。
冷液体进入鼻孔之后会产生一种被压抑的感觉。姜眠把眼睛闭上，长长的睫毛上面都是泥点子。她往后倒下，全身都放松下来，把生命交到怀中人的手里。
全黑。
只有心搏的声音，两个心脏在同一空间里一起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