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把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放到桌子边上，瓷底碰到桌子发出“笃”的一声响。声音不大，但是它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将房间里的压抑、绝望之气切开来了。不理會地上躺着的趙大爷，也不看一旁幾個身穿黑衣、臉上塗白粉、僵立如木偶般的紙人，慢慢地從懷中取出一個黑乎乎的鐵盒。
物品是方的、硬的，外壳为黑色塑料，在边角磨损的地方可以看到里面的金属本体。厂里工会发的东西叫高级货，也就是录音机。现在的四合院中，这种东西比金条还要少，比鬼故事还要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赵大爷原先趴在地下呜呜地哭，眼泪鼻涕流到满脸，一听到声音就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盯着陈铁柱手中的铁盒，瞳孔缩小到针尖大小。他知道这是一种东西，在轧钢厂的广播站每天都使用它。他认为这个东西能够说出人的心声，并且可以把人的内心深处的想法全部暴露出来，比阎王的生死簿还要神秘一些。
干什么的？赵大爷说话的声音像是筛糠一样，手指颤抖着指向铁盒，手指不断地发抖。
陈铁柱不答，拇指轻叩，旁侧旋钮转动，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接着按红色录音键，机器里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之后便传来了陈铁柱单调而平稳的声音：“开始录音。”
狭小的盒子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着，有一种冷冰冰的金属味道。赵大爷吓了一跳，往后一仰，背上撞到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认为陈铁柱要把他的魂魄吸进去，或者把他说的那些胡话变成呈堂证供，送他去枪毙。
不可以害怕。陈铁柱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非常平直，语气也很随意地说道，“刚才你说的那些，我不相信口头承诺。”现在这个世道，嘴皮子涂了油之后翻供比翻书还快。要把它记录下来
把录音机往前一递，镜头似的聚焦在赵大爷惨白的脸庞上。
赵大爷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他望着那黑洞洞的喇叭口，仿佛那是通往阴曹地府的门扉。他想逃，双腿打颤，根本不听使唤；他想求饶，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什么。方才那股崩溃劲儿已过，剩下的全是后怕。他深知，一旦进了这机器里的话，便是死证，日后想赖也赖不掉。
请复述一次。陈铁柱冷冷地说，“关于当年纵火逼宫的事情以及易中海的名字。”一字不差
赵大爷全身发抖。易中海。这三个字好比三根烧红的铁钉一样刺进他的大脑里。脸色马上变得非常苍白，额头上面冷汗直流。不能不看录音机，也不能不看陈铁柱那双深邃的眼睛。
“我说……”赵大爷哆哆嗦嗦地说，“那年的大火是由我和易中海还有其他人逼着你妈签了字，因为她不肯签，我们就点火烧了她。”
录音机上的红灯亮起之后就变成了一只猩红色的眼睛，贪婪地吞噬着每句话。陈铁柱听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搭在开关上，随时都可能按下停止或者暂停。不打断，没有情绪上的起伏，像个冷酷的记录员一样只在乎数据的完整性。
赵大爷越说越激动，或者说受恐惧的驱使而继续说下去。当年发生的事情以及不能说出口的事全部都说出来了。每说到一句话的时候都会发抖，害怕这句话被风吹走，也害怕这句话被记录下来成为催命符。
屋里非常安静，只听见录音机运转的声音以及赵大爷断续的诉说。墙角的几个纸人还保持着宣读的样子，一动不动，仿佛在听这个荒唐的审判。
大概过了五分钟之后，赵大爷才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整个人好像都没有力气了似的，软绵绵地靠着墙，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陈铁柱伸手把停止键按下。机器发出“咔哒”的一声响，红灯也熄灭了。
他拿起录音机检查了一番磁带是否转动良好，之后将它放到怀里，拍了拍胸口，使它紧紧地贴在身上。做好所有的事情之后才再次看着赵大爷。
此时的赵大爷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和疯狂，只剩下绝望。他已经没有可能了。在院中，面子、地位、辈分等此时都成了笑柄。没有了尊严，并且留下了一切证据。以后即使是想装病请假或者向街坊诉苦的时候，心里也会响起那个冷酷的声音来提醒自己曾经做过的坏事。
你的供述，我会作为证据保留起来。陈铁柱站起来，俯视着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并不带有怜悯之情，也不带得意之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希望你能够好自为之。”
这句话很轻描淡写，但是却给赵大爷的心里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把赵大爷最后一线希望也给掐灭了。
赵大爷嘴唇颤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请求的话，比如“铁柱，看在我们是邻居的份上”或者“我还挺年轻的呢”，但是喉咙里好像塞着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看见陈铁柱冷冷的脸的时候，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并不是一般的退伍军人，而是一名掌握主动权的猎人。多余的话也没有用。
低下头来，身体变得很僵硬，转身。动作较慢，每一步都好像走在刀刃上一样。不能回头也不能抬眼，就这样狼狈地向门口移动。
陈铁柱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赵大爷佝偻的背影。一直到赵大爷把门拉开，走到门外之后，身影才渐渐隐没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之中，陈铁柱的眼神才稍微有些缓解。
门被带上了，发出“吱呀”的声音。
屋里又恢复了宁静。角落里的纸人还是静静地站着，等着下一次的指令。陈铁柱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夜风穿堂而过，深秋的寒意也随之涌入，驱除了他身上残留的一丝烟味和火药味。
做一次深呼吸，感受肺部扩张的感觉。这一步算是走稳了。
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两声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四合院已经到了夜晚，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赵大爷回家之后大概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但是这仅仅是一个开头，陈铁柱知道这只是清算旧账的第一步。
他关上窗户之后又回到书桌前把黑色的小本子和手中的录音机放到了一起。这两样东西就是他的制胜法宝。
窗外的月亮被云朵遮住了一半，所以光线比较暗淡。陈铁柱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之中，他眼中的神情十分沉稳、冷静，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做。
屋子里的灯经常忽明忽暗，照射在他的脸上，产生很多模糊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