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的两条腿好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裤管之间的膝盖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想用摔倒椅子来摆脱困境，顺势滚到墙角找个地方躲一躲，可是屁股刚离开椅子的时候，一股由脚底冲到头顶的寒气就把他的肌肉死死地固定住了。
“叮。”
这是虚打。法槌落地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像闷棍一样狠狠地敲在了赵大爷的头上。眼前一片漆黑，大脑嗡嗡作响，刚才还想出一些大动静来吸引派出所的人来抓人的念头，在一瞬间就粉碎了。
屋里的空气很闷，有一股烧纸的味道，让人感觉很压抑。
赵大爷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好像是被东西堵住了。盯着眼前的四位身穿黑白色长袍的纸人，它们的脸被白纸完全覆盖着，只有一双画上去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虽然已经没有生命气息了，但是其中透出一种让人感到不安的目光，好像能够把人内心深处所有的污垢都挖掘出来，在阳光之下晾晒。
“为了大家好，为了大伙儿的安危……”赵大爷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变调了，之前想要告状时的那种狠劲也已经荡然无存了，只剩下求饶的本能。他想站起来，但是他的双腿已经变得非常无力，根本就使不上力气。
陈铁柱站在屋子另一头的阴影中，手里拿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茶水蒸腾起的热气袅袅上升，熏得他眉毛都皱了起来，但是他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这样站着，好像一个泥塑的菩萨一样看着赵大爷表演。
虚伪，不分黑白。
陈铁柱把茶缸碰在了桌子上，瓷底碰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不大，但是死寂的房间中却显得十分刺耳。
赵大爷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出一句话。他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那几个纸人也向前移动了一步。步伐一致，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让人牙齿酸痛。
“不要过来”赵大爷拼命往后面缩，但是背部已经碰到了冰凉的墙壁，不能再往前移动了。仰起头来的时候，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沿着满脸皱纹流下来，在地上溅起一丁点水花。
恐惧到一定限度的时候，人就会丧失理智、去掉所有的伪装。
赵大爷看到纸人手中的罪状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跳动的虫子一样，每个字都是刺进他的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的一把尖刀。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大火燃烧的夜晚，母亲临终时绝望的眼神，还有为了利益自己当时点头同意逼宫的情形。
愧疚和恐惧混合在一起，他的心理防线就完全崩溃了。
“扑腾！
赵大爷的两条腿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撞到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用双手支撑着地，全身都在剧烈抖动，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好像被剥去了外壳的虾米一样。
说。赵大爷哭得很伤心，断续地说，“都是我做的，全是我做的。”
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地望着空中，嘴里说着：“我和易中海他们逼的你妈……我们不是人！”“我们罪不该死”
这句话在屋子里回荡着，清清楚楚的，非常沉闷。
陈铁柱仍然站在那里，手中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并不生气、不嘲弄、面无表情。他只是望着赵大爷，目光深远如井水一般，没有一点波澜。这样的冷漠要比打骂要来得让人绝望得多。
现在已经没有用处了。
陈铁柱说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不冷不热。这四个字就像是冰冷的冰块一样被投入到了赵大爷心中炽热的地方，引起他又是一阵战栗。
赵大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膛一起一伏的。他知道没有希望了。过去令他感到很得意的面子、地位，在此时已经成了笑话。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陈铁柱把茶缸放到一边之后，又从自己的口袋中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开本子拿起笔，在纸上写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正在一字一句地记录下赵大爷所说的每一句话。
窗外的风吹进窗户的缝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是为审判伴奏一样。
赵大爷低下头，肩上微微颤动，哭声越来越小，变成零星的抽泣。陈铁柱和那些纸人都是不能够被他再看一眼的了，他的目光只能够停留在地上的一点灰尘上面，让泪水不断落到地上，在地上留下一块深色的痕迹。
陈铁柱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就把本子收起来了。他把本子放在怀里，动作很自然，没有一点停顿。
屋里的灯光还是非常昏暗的，四个法官纸人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保持宣读的样子，似乎在等待下一次的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