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求您。
石殿浸在化不开的黑里，一点回响都留不住。没有灯，没有星，连风都懒得钻进来，整座殿像一口封了万古的寒棺。
月儿跪在冰凉的石地上，脊背绷成一根悄悄受力的弦。她已经跪了很久，赤脚贴在浸骨的青石上，腿早就麻了，只是不肯挪。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从裙边扯下来的绿叶，叶片被她搓得发皱，绿色汁液一点点染在指腹里。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黑暗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你确定？”
夜终的声音不高，没有半分喜怒，像从万古岩芯里渗出来的，“倘若哪一日，你彻底醒过来，记起所有被你埋掉的东西，会不会后悔今天选的这条路。”
月儿的肩又晃了晃，随即稳住。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掉眼底那一点藏了很久的东西，声音很轻。
“从前就有过一些零碎记忆，时不时往我脑子里钻。有的是琴音，还有一些……是刀光。我抓不住，也不想抓。”
她把那片捏烂的绿叶悄悄放在膝前，绿叶在黑石上一点微光都发不出。
“这十数年，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日子。有风吹，有草香，还有人待我好，把我捧在手心里。至于往后要担什么后果，付什么代价……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夜终没有说话。
黑暗拉长了这段沉默。
他站在那里，像殿里本来就有的一块古石，只是静静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女。瞳底慢慢掠起一缕冷光，只一瞬，便撕开眼前这片无光石殿，望向了另一个地方。
雪原。
风雪铺天盖地，冻气能啃碎骨头。天地一片死白，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尽头。少女独坐在雪原中央，怀里抱着古琴，发丝凝着厚厚的白霜，睫毛上挂着冰珠，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却始终没有落下去。琴上没有余音，只有永不停歇的寒风穿过弦孔，呜呜地哭泣着。
“即是幻音一脉圣女，当与音律同息。眼可弃，耳不可蒙。”
这句话在寒原上空转了一圈，慢慢沉落，没有谁回答。
灵光一闪即灭。
幻象碎成点点寒星，重新融进石殿。还是那个跪在地上的月儿，绿叶长裙贴在冰冷地面，赤脚踩在一片没有光的沉寂里。
她不再多说一句话。身子往前一倾，额头重重磕向石面。
咚。
闷响一声，随即被黑暗吞干净，连余响都不剩。
夜终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沉默，就是答复。
像是一把厚布猛地扯开。
几声禽鸣划破天空。
日光落下来，烫得人皮肤发疼。
无垠沙海摊开在眼前，砾石被晒得滚烫，热浪一层一层往上翻，蜃气摇摇晃晃，把远方那片绿洲托成一块抓不住的假影子。沙粒踩上去沙沙响，一脚下去能陷小半寸，热风裹着细沙往鼻腔、衣领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土味道。
夜辰独自往前走着。
走不多远，他看见沙丘半埋着一截枯骨，骨边斜插一块褪色残旗，旗面烂得只剩几缕丝线，上面刻着一串没人认得的古纹。他蹲下来，用指尖拂掉旗面上滚烫的沙。
若是月儿在旁边，多半能认出这旗记，读出藏在纹路里的东西。
想到这儿，他指尖顿了顿，心里空一块，像被热风悄悄掏走一点什么。他把残旗重新埋回沙里，拍了拍手，站起身继续往蜃影的方向赶着。
“那绿洲到底还有多远，怎么走都到不了。”
识海里，系统的声音立刻蹦出来，带着一股烦躁。
“你说你在这片地界泡这么久，现在反倒跑来问我？”
“我又没亲自去过。”夜辰摊摊手，热风卷着细沙刮过指缝，“你跟白丫头不是闲得很吗，有空怎么不去逛逛？”
话音刚落，眼前沙流忽然一旋。一点莹白影子从热浪里飘出，是白琉璃。她没落地，就浮在离他几步远的半空，小脸埋在半透明的发丝后面，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轻轻一抛，一枚冰凉碎玉片划过空气，落进夜辰掌心，随即身影一淡，直接隐入了漫天风沙。
“好家伙，什么情况啊！这臭丫头又怎么了。”夜辰挠着头，心里犯嘀咕，这几天一点好脸色都不给，像欠了她什么似的。
【识海】
你可不欠了她。
“我欠她啥了？”
哼！系统当场酸溜溜地哼了一声，没揪着这个话题继续缠，像是忽然想起一桩旧账，话头一转，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清闲个屁。”系统音量都抬了上去，“你说得倒轻巧，这十六年，也就你过得舒坦。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跟小白，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上次还差一点被那个穿红甲的小子干死。”
顿了半拍，像是忽然意识到不该瞎唠太多底牌，又硬生生把后半截事咽回去。
“好日子都让你过了，天天美得都找不到北了。有时候我都感觉你根本不想醒。”
夜辰捏着那枚凉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配饰，耳根微微一热，赶紧把话题扯开。
“说起来，墨骁跟景珩不肯跟我一路。非要各凭本事，还说要抢在我前头敲轮回钟。”
他望着沙丘起伏的长线，目光沉了一点。
“我倒没他们那么重的胜负心。就是一直琢磨，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醒过来的。”
识海里系统的声音慢下来，多了一点认真。
“别以为就你有这个本事。”
“他俩底子一点不比你浅。拿长枪那个，是玄器古墟里自封的太古族，好像唤作什么武族；至于耍剑的景小子……有些地方我都没完全看透，听说是什么洲的第一天才。”
“要不是你被朱雀吞进去那段空白期拖住，说不准，最先醒过来的就是他们。”
夜辰静静听着，脚步却没停。路上接连两回，前方凭空浮出水泽与椰树，远远看着像真绿洲，等他加快步子冲过去，眼前幻影一散，只剩滚烫沙坡。又是蜃景。
“还有你跟你那阿爹聊的那些话，别一股脑全信。水份大得很。第十纪元开了这么久，哪一代不出几个天才，凭什么就你一个独一份醒过来？要么是他忽悠你，要么是他自己也被人蒙在鼓里，两种都有可能。”
“这话倒是有理。”夜辰轻轻颔首。
他心里补了一句，嘴上没说，只是嘴角扯出一点笑：我本来也没全信。看着憨厚，骨子里滑得很，还总爱偷窥别人隐私，老不正经。
“至于那两位。”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有点自得。
真论天赋，景珩、墨骁，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识海里系统当场翻了个白眼。
“小子，脸真大。”
旷野长风掠过沙丘，卷起漫天细沙。
翻过一道最高的沙脊，那些骗人的海市终于退干净。视线落进下方谷地，一堆篝火正熊熊往天上窜，火光烧得很高，无数部族身影围在火堆四周，吵吵嚷嚷，躁动的气息隔着老远撞过来，热浪把半空景物扭得歪歪扭扭。有人举着火把绕圈跑，还有人把一块块干透的木柴往火堆里丢，火星一串一串往夜空飞。
夜辰目光一凝，脚步停住，手里那枚碎玉被他悄悄攥紧。
“是火灵族。”
他低声吐出这几个字，眉头慢慢蹙紧，身子微微往沙脊阴影里缩了一点，不敢再往前。
“他们聚在那儿，干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