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侯嘉璐半夜惊醒，怕一切重来
棚子里冷。
侯嘉璐是被冻醒的。脚底下冰凉，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下去了，半截拖在地上，沾了土。她伸手去拽，手背蹭到蒋晗玥的胳膊，热乎的。炉子早灭了，煤球烧透了，剩一堆灰，灰上面还浮着一层白。她摸黑爬起来，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吸了口气，没吭声。火钩子就在炉子边上，她摸着了，捅了捅炉膛，灰扑下来，呛得她偏过头。添了两个煤球，又撕了半张旧报纸塞进去引火。报纸是前两天包袜子用的，上面还印着黑字。火苗子先是一小朵，晃晃悠悠，后来舔上煤球，棚子里慢慢有了点热乎气。
她躺回去。蒋晗玥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又没声了。
侯嘉璐盯着棚顶那条月光。月光从塑料布缝里漏进来，细长一条，落在棚顶的竹竿上。睡不着了。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她又回赵永强家了。赵永强坐炕上骂她菜咸了，筷子往桌上一拍，碗沿磕得叮当响。她站灶台跟前，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不敢吭声。梦里头她心里还想，我不是摆摊了么？我不是搬出来了么？咋又回来了？醒过来才松口气，后背一层汗，凉了，贴在身上。
她摸了摸自己胳膊，还在抖。又摸了摸蒋晗玥的手，热乎的，攥了攥。蒋晗玥没醒，手让她攥着，没抽回去，手指头还软塌塌的。
侯嘉璐闭上眼。脑子停不下来。梦里头那些事儿，跟真的一样。赵永强骂她的时候，她连嘴都不敢还。梦里头她好像把摆摊的事儿全忘了，把蒋晗玥也忘了，把李秀芬跟侯大勇全忘了。就记得赵永强那张脸，跟二十年里头天天见的一模一样。炕席的味儿，灶台上的油星子味儿，赵永强摔筷子那声儿，全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蒋晗玥，把被子裹紧了。被头压在下巴底下，还是觉得脚底冒凉风。
要是没重生呢？要是这摊子摆不起来呢？要是刘家坳那头反悔了呢？要是王翠兰哪天又抽风了呢？事儿一桩接一桩在脑子里过，越想越睡不着。棚子外头有风，吹得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响一阵，停一阵。
蒋晗玥忽然动了动，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你烙饼呢？”
“吵醒你了？”
“你翻来覆去的，谁睡得着。”蒋晗玥眼睛没睁，手还搁她后背上，“咋了？做噩梦了？”
“嗯。梦见回赵永强家了。”
蒋晗玥把手缩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眼睛睁开了：“回赵永强家干啥？”
“不知道。梦里头就搁那儿做饭，赵永强骂我菜咸了。”
蒋晗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拿手拍了拍枕头：“嘉璐，你过来。”
“干啥？”
“让你过来就过来。”
侯嘉璐挪了挪，挨着蒋晗玥的枕头。蒋晗玥伸手把她被子掖了掖，又把自个儿的被子往她那边搭了搭：“你那被子薄，我这厚。俩人盖两床，暖和。”
侯嘉璐没吭声。蒋晗玥接着说：“赵永强那事儿，你老琢磨它干啥？赵老栓那头咱推了，定金二百块我妈开春还。赵永强再横，总不能上集上抢人去。”
“我知道。可梦里头那二十年太真了，醒了有时候缓不过来。”
“那你就想眼前的事儿。咱摊子今儿卖了多少？”
“今儿十四，没出摊。”
“那昨儿卖了多少？”
“昨儿卖了十一双袜子，三条手绢，进账十四块二。”
“那不结了。你昨儿挣了十四块二，赵永强给你一分没有？没有吧。你昨儿站摊子上吆喝了没有？吆喝了。赵永强管着你没有？没管。那你还琢磨他干啥？”
侯嘉璐没说话。被窝里蒋晗玥的腿挨着她的腿，热乎。她脚底下还是凉，往蒋晗玥那边蹭了蹭。
蒋晗玥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嘉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那天站冰上，脚底下咔嚓咔嚓响的时候，脑子里也转了好多念头。我想我妈骂我，想宝来不争气，想那八百块彩礼，想我这辈子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后来你把我拽住了，我蹲河坡上哭，哭完了回头一想，那些事儿一件都没变。我妈还是那个妈，宝来还是那个宝来，八百块还是八百块。可我不一样了。我站起来了，我走了，我摆摊了。”
“嗯。”
“你也一样。你梦里头那二十年是梦。你现在搁这儿，跟我一块儿住破棚子，天天发愁袜子卖不出去。赵永强搁村里，你在集上。他找不着你。”
侯嘉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晗玥，你说咱这摊子要是赔了呢？”
“赔了就再挣。”
“要是挣不回来呢？”
“那就换个法子挣。你说过，走一步看一步。”
“我说过？”
“你说过。头一天出摊那天你说的，想不开就不走了？”
侯嘉璐想了想，好像是说过。那天风大，摊布压了四块砖，袜子摆出来又被风掀翻两回，她蹲在地上捡，蒋晗玥在旁边骂风。后来收摊回家，她跟蒋晗玥说，想不开就不走了，走一步看一步。
“你梦里头窝囊了二十年，最后不也离婚了么？离婚以后不也给人看孩子挣钱了么？你六十多才歇着，歇着之前不也没饿死么？”蒋晗玥拍了拍她的被子，“你那人，看着软，骨头硬。梦里头没人拽你，你都撑过来了。这会儿有我了，你怕啥？”
侯嘉璐没接话。蒋晗玥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拽出来，拿自己手攥着：“手这么凉。我给你捂捂。”
俩人的手搁在被窝中间，蒋晗玥拿俩手捂着侯嘉璐一只手。侯嘉璐觉着手心热乎起来了，指头尖儿有点发胀。
“晗玥。”
“嗯。”
“你咋这么能说？”
“练的。怼我妈怼出来的。以前不敢说，后来发现说了也没咋着，我妈最多骂我一顿。骂一顿就骂一顿呗，又不少块肉。”
“那倒是。”
蒋晗玥把她的手松开了：“行了。睡吧。明儿十五，还得赶集呢。早上咱早点起，把摊子支上。晚上收摊了看花炮去。”
“嗯。”
侯嘉璐闭上眼。炉子里煤球烧旺了，棚子里暖和了不少，铁皮炉子面上透出一点暗红。蒋晗玥翻了个身，把手缩回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侯嘉璐没睡着。可心里没那么慌了。梦里头那二十年，跟眼前的日子中间隔着一条河，河上有冰，冰上站着个蒋晗玥，她拽了一把，把人拽回来了。往后的事儿，能走多远走多远。
第二天早上蒋晗玥先醒的，推了推侯嘉璐：“嘉璐，起来。今儿十五，集上人准多。”
侯嘉璐睁开眼，外头天刚亮。炉子昨晚压的煤还温着，捅开添了两个煤球，一会儿就旺了。俩人烧水泡了块干粮吃。干粮是前天烙的，硬，掰开泡在搪瓷缸里，等软了再吃。蒋晗玥吃得快，嘴边沾了渣，拿手背一抹。侯嘉璐把昨晚叠好的袜子从纸箱里拿出来，按颜色分了两摞，厚的搁前头，薄的搁后头。手绢叠成小方块，压住角，风掀不开。摊布四角拿砖头压上，纸壳招牌用炭条写着“棉袜一块五”，靠在货箱边上。
把摊子支出去。今儿十五，集上果然人多，卖啥的都有。卖糖瓜的敲小锣，卖窗花的把红纸挂了一排，风一吹哗啦啦翻。还有敲锣打鼓扭秧歌的，从集东头扭到西头，打头的抹着红脸蛋，后头跟一群小孩。蒋晗玥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伸脖子看热闹，被侯嘉璐拿胳膊肘捅了一下：“专心卖袜子。”
“我卖着呢。这不正招呼人嘛。”
晌午前卖了八双袜子。蒋晗玥嗓子又喊劈了，说话跟砂纸磨铁似的。侯嘉璐让她歇会儿，自个儿站摊子后头吆喝。她吆喝得慢，一句一句往外蹦：“袜子——棉袜子——厚实——一块五一双——”风灌进嗓子，她咳了两声，又接着喊。蒋晗玥坐板凳上喝水，搪瓷缸捧在手里，瞅着侯嘉璐吆喝，忽然笑了。
“笑啥？”
“你吆喝跟念课文似的。”
“那你来。”
“你吆喝，我歇会儿。念课文也比不吆喝强。”蒋晗玥灌了口水，拿袖子擦了擦嘴，“嘉璐，你发现没有，你吆喝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跟谁欠你钱似的。”
“那我松点儿。”
“松点儿。笑一笑。人家看你绷着脸不敢过来。”
侯嘉璐试着松了松脸，挤出个笑。蒋晗玥噗嗤笑出声了：“算了算了，你还是绷着吧。你笑比哭还难看。”
“你才哭。”
“我哭好歹有人看。你笑把人都吓跑了。”
侯嘉璐拿袜子砸她。蒋晗玥接住了，顺手递给旁边一个看袜子的大娘：“大娘，这袜子厚实，你摸摸。她绷着脸你别怕，她那人就这样，脸冷心热。”
大娘乐了，摸了摸袜子，又翻过来看针脚，掏钱买了一双。蒋晗玥把毛票塞进铁盒里，冲侯嘉璐挤了挤眼。
下午收了摊，俩人把货归置好。剩的袜子装回纸箱，手绢叠好压在最上头，摊布卷起来夹在胳肢窝。零钱倒出来数了一遍，毛票归毛票，钢镚儿归钢镚儿，铁盒盖子扣上，揣进怀里。往集东头走。赵大爷说镇上有灯会，在十字街那边，扭秧歌放花炮的，闹到半夜。蒋晗玥拽着侯嘉璐往人堆里挤，挤到十字街口，果然热闹。秧歌队正扭着，打头的老头儿抹着红脸蛋，手里拿俩扇子，扭得跟风摆荷叶似的。小孩儿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糖葫芦，糖稀滴到大人的棉袄领子上。街口卖瓜子花生的摊子挤得只剩一条缝，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皮落了一地。
蒋晗玥踮着脚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嘉璐，你看那个扭秧歌的老太太，像不像我妈？”
侯嘉璐顺着她手指头瞅了一眼：“不像。你妈没这么胖。”
“我妈瘦？我妈那不叫瘦，叫干巴。”
“你这么说你妈，不怕她听见？”
“她又不在。”蒋晗玥缩了缩脖子，“不过话说回来，我妈要是来扭秧歌，准能把别人都挤一边去。她那嗓门，领唱都嫌吵。”
正说着，十字街那头放花炮了。一挂大鞭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烟顺着街筒子往这边滚。然后是二踢脚，“叮——咣”两声，蹿得老高，半空中炸开，纸屑飘飘悠悠往下落。蒋晗玥仰头看，嘴里说：“嘉璐，你说这炮仗崩不着人？”
“崩着也崩不着你。你站这么远。”
“我小时候让我弟拿炮仗崩过一回。他拿小鞭搁我脚底下点着了，我棉鞋崩了个黑印子。我妈回来说我‘你咋不看着点儿’。”
“你妈那人……”
“行了行了，今儿不骂我妈。看炮仗。”
炮仗放完了，秧歌队又扭起来了。蒋晗玥看了会儿，拿胳膊肘捅了捅侯嘉璐：“嘉璐，你说咱摆摊挣钱了，回头也买挂鞭放放。”
“放鞭干啥？”
“庆祝呗。庆祝咱挣着钱了，庆祝咱不用搁家挨骂了，庆祝咱自个儿过日子了。”
“行。挣着钱了买挂大的。”
“大的得多少钱？”
“不知道。回头上供销社问问。”
蒋晗玥把手揣袖筒里，站人堆里看秧歌。灯会上有人卖糖葫芦，草靶子上插了一圈，红彤彤的。蒋晗玥掏钱买了两根，一人一根。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又舍不得扔，皱着眉啃完了。
“酸死了。下回不买了。”
“你自己要买的。”
“我哪知道这么酸。瞅着红彤彤的，以为甜呢。”
侯嘉璐把自己那根咬了一口，也酸。俩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糖渣粘在蒋晗玥嘴角，她拿舌头舔了舔，没舔着，侯嘉璐伸手给她抹了。
往回走的时候蒋晗玥说：“嘉璐，今儿十五过完了。明儿咱就正式搬集上住了。”
“嗯。东西今儿都带过来了？”
“带过来了。被褥、锅碗、绣花绷子。村里那头剩几件衣裳，回头让叔捎过来。”
“行。那咱今儿回去早点睡，明儿开始天天出摊。”
“天天出摊。”
俩人回了棚子。蒋晗玥把炉子捅开，烧了壶水。俩人洗了脚，钻进被窝。外头花炮声还没停，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蒋晗玥躺了一会儿，忽然说：“嘉璐。”
“嗯。”
“今儿十五，月亮圆。”
“嗯。”
“你说咱俩这日子，是不是跟月亮似的？以前老缺着，这会儿慢慢圆了。”
侯嘉璐想了想：“你这比方打得不好。月亮圆了还得缺。”
“那你打一个。”
“我不打。睡觉。”
蒋晗玥拿脚踹了她一下：“没劲。”
侯嘉璐翻了个身，没再理她。外头炮声慢慢稀了，蒋晗玥也睡着了。侯嘉璐睁着眼看棚顶那条月光，心说日子确实跟月亮似的，缺了圆，圆了缺。可月亮一直在天上挂着，缺了还能圆。人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