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过了十五就走
正月十四，侯大勇蹬着三轮来集上接她们回村过十五。
“嘉璐她妈说十五得在家过，团圆的节气不能搁外头。”侯大勇把车停在摊子跟前，车斗里搁着半袋子土豆，袋口没扎紧，滚出来俩，“家里买了肉，包饺子。她让你们早点回去。”
蒋晗玥正把摊子上的袜子往麻袋里收，手上顿了顿：“叔，我搁你家过十五，我妈那头咋整？”
“你妈那头我让你姨去说了。你姨回来说，晗玥在我家过十五，你要是想她，就过来一块儿吃。你妈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那就是不来。”
“八成不来。不过你姨说这回你妈没骂人，就哼了一声。”
蒋晗玥把麻袋口扎紧，拎起来往车斗里搁。侯嘉璐在旁边收拾手绢和针线盒子，把木板上的货一样一样归置好。赵大爷从前头溜达过来，瞅了一眼：“回去过十五？”
“嗯。赵大爷您呢？”
“我老头子一个人过啥十五。你们回吧，棚子我给你们看着，东西丢不了。”
“谢赵大爷。”
仨人上了三轮。侯大勇蹬着车出了集市，拐上村道。天还没黑透，路两边地里有人烧荒，烟顺着风刮过来，一股子草木灰味儿。蒋晗玥坐在车斗里，半靠着麻袋，仰头看天：“嘉璐，咱出来住多少天了？”
“初八出来的，今儿十四。七天。”
“七天。挣了多少？”
“你天天记着账，还问我。”
“我记着是记着，你再说一遍我心里踏实。”
侯嘉璐想了想：“棉袜子卖了三十四双，单的十三双，手绢十一块，统共进账六十七块。本钱花了不到十五块，净挣五十出头。还了刘家坳七块，手里剩四十多。”
“四十多。”蒋晗玥把这数在心里过了过，“搁以前我攒四十多得攒半年。”
“搁以前你挣的钱全交家里了，攒啥攒。”
“那倒是。”
蒋晗玥没再说话，把胳膊枕在脑后，看天上的云彩。月亮还差一牙就圆了，亮堂堂挂着。侯大勇在前头蹬着车，头也没回：“你俩别光顾着说话，扶好了。前头那道坎颠。”
话刚说完，车轱辘轧过一道土坎，车斗哐当颠了一下。蒋晗玥脑袋磕在麻袋上，哎哟了一声。侯嘉璐拽住车斗边沿，笑了一声：“爸你故意的吧？”
“我提醒你们了。你俩不听。”
到了家，李秀芬在灶间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白菜粉条搁了一案子，面也和好了，搁在炕头上醒着。蒋晗玥进门先喊了声姨。李秀芬头也没回：“洗手。把韭菜择了，明儿十五包韭菜鸡蛋的，今儿先择出来。”
俩人蹲院里择韭菜。蒋晗玥择了两根，忽然说：“姨，我今儿想回去看看我妈。”
李秀芬从灶间探出头：“回去？你妈不骂你？”
“骂就骂呗。我给她捎了双棉袜子，再给她送点钱。宝来头一回挣的七块我留着了，另外我自个儿添了五块，凑十二块。给她十块，剩下两块给爸买盒烟。”
李秀芬擦了擦手，出来站她跟前：“你自个儿挣的钱，不留着攒本钱？”
“攒着呢。这十块是单留出来的。我妈那脾气，我要是光捎袜子不给钱，她能骂我一天。给了钱，她骂得轻点儿。”
李秀芬想了想：“行。你去。让嘉璐跟着。”
“不用跟——”
“跟着。你妈那人说变脸就变脸。嘉璐在旁边站着，她多少顾忌。”
蒋晗玥看了侯嘉璐一眼。侯嘉璐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搁：“我去。我站旁边不说话。”
择完韭菜，俩人往蒋家走。蒋晗玥手里拎着双藏蓝棉袜子，兜里揣着十块钱，另两块压在灶台角上了，没跟李秀芬说。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蒋晗玥忽然站住了。
“咋了？”
“没事。就是想起来那天晚上我妈坐这儿哭。”
“你妈那天哭完了自个儿回去了。没让你操心。”
“嗯。”蒋晗玥深吸了口气，“走吧。”
蒋家院门虚掩着。蒋晗玥推门进去，王翠兰正在灶间蒸馒头，围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看见蒋晗玥进来，手上的活儿停了停，嘴张了张，没骂出来。
“妈。给你捎了双袜子。”蒋晗玥把袜子搁灶台上，“藏蓝的，厚实。你试试。”
王翠兰拿抹布擦了擦手，把袜子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瞅了瞅袜底，又捏了捏袜筒。蒋晗玥手背上有两道冻裂的口子，王翠兰瞥了一眼，嘴抿了抿，没吭声。
“得两块钱吧？”王翠兰嘟囔了一句。
“进价便宜。你甭管多少钱，穿就是了。”
“你哪来的钱？”
“卖袜子挣的。我跟嘉璐摆摊，头几天卖得还行。”蒋晗玥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搁灶台上，“这十块你拿着。宝来那头砖窑挣的钱他还刘家坳，这十块是我单给你的。你跟我爸买点啥。”
王翠兰看着那十块钱，没急着拿：“你自个儿留着花呗。你搁外头住，啥都得花钱。”
“我有。这给你的。”
王翠兰把钱拿起来，叠了叠揣围裙兜里。揣完了又把袜子拿起来，往脚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你咋知道我穿多大？”
“你那双旧的我看了一年多了，底子磨平了，帮子也松了。我瞅着买的。”
王翠兰没接话，低头把袜子叠好搁柜子里。回过头来掀开锅盖，馒头蒸好了，热气腾腾的。她拿了两个搁碗里递给蒋晗玥：“拿走。回去路上吃。”
“妈，我刚吃完饭来的。”
“拿着。你小时候就爱吃刚出锅的馒头。”王翠兰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又拿了个馒头递给侯嘉璐，“嘉璐也拿着。”
侯嘉璐接过来：“谢婶儿。”
“叫姨。”王翠兰白了她一眼，“跟晗玥一块儿住了这些天，还叫婶儿。”
侯嘉璐愣了一下，改了口：“谢姨。”
王翠兰哼了一声，没再理她，转头问蒋晗玥：“你那摊子，搁集上哪个位置？”
“西头。老周炒货旁边。”
“西头行。东头那两家卖袜子的我瞅过，货不行，摆得也乱。”王翠兰拿围裙擦了擦手，“你摆摊别光站着，吆喝。你不吆喝人家不知道你卖啥。还有，零钱多备点儿，集上人爱拿大票找，你找不开人家就走了。下回我给你换点零票子。”
蒋晗玥捧着馒头站那儿，听她妈絮絮叨叨说摆摊的事，忽然笑了。
“笑啥？”
“没啥。妈你说这些挺有用的。”
王翠兰嘴撇了撇：“有用就听着。你妈我卖了十几年菜，比你懂。”她顿了顿，又问，“你那个袜子，进价多少？”
“棉的合下来五毛来钱一双。”
“卖多少？”
“一块五。有人还价一块二，看人。”
“低了。你搁西头单独一家，卖一块八也有人要。你别急着松口，等人转身走了再喊回来，喊回来给一块五。”王翠兰拿手指头点了点灶台，“你记着，头一个买主最金贵。头一桩买卖别松口，后头的人就不敢狠还。”
“知道了。”
蒋晗玥用干净手绢把馒头包了，拎在手里，跟侯嘉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王翠兰在后头喊了一嗓子：“明儿十五，你回来吃饭不？”
蒋晗玥回头：“姨让我在她家过。”
“那行。你搁人家家里过吧。后儿个回来一趟，我给你拿点零票子。”
“知道了妈。”
出了院门，蒋晗玥走了几步，忽然说：“嘉璐，我妈今儿没骂我。”
“还教你怎么卖袜子呢。”
“嗯。她刚才说‘你妈我卖了十几年菜比你懂’那话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她头一回在我跟前说这种话。”
“你妈那人，见着钱才松口。”
“她那人不坏，就是穷怕了。”蒋晗玥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侯嘉璐，“吃。刚出锅的，香。”
俩人啃着馒头往家走。村道上有人放灯笼，小孩儿提着纸扎的红灯笼满街跑。蒋晗玥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嘉璐。”
“嗯。”
“你说咱俩这算不算过完年了？”
“十五还没过呢。”
“明儿就十五了。过了十五，年就算过完了。”蒋晗玥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年前咱俩说好的，过完年就走。”
“咱已经走了。初八就走了。”
“我意思是，彻底搬出去。不搁村里住了。”蒋晗玥往蒋家那头瞅了一眼，“我寻思着，过了十五，咱把东西归置归置，该搬的都搬到棚子里去。往后就搁集上扎根，村里有个啥事儿再回来。平时不搁家住了。”
侯嘉璐想了想：“你妈那边能行？”
“她今儿没骂我，还教我怎么卖袜子。我觉着行。”蒋晗玥把手上的馒头渣子拍了拍，“再说了，我不搁家住，她还少个人骂。宝来搬砖去了，家里就她跟我爸。俩人清净。”
“那姨这边呢？”
“姨那边我去说。姨那人通情达理，一说就通。”
俩人回了家。李秀芬正包饺子，听蒋晗玥说过了十五就搬集上去，手上包饺子的动作没停：“搬就搬呗。东西带齐了，被褥不够回来拿。冬天还没过完呢，别冻着。”
“姨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啥？你搁集上住着能多睡半个钟头，摊子能多摆一会儿。我拦你图啥？”李秀芬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盖帘上，“就是你俩隔三差五回来一趟。你叔蹬三轮去集上买化肥，顺道看看你们。”
“知道了姨。”
晚上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李秀芬搁了不少油。蒋晗玥吃了两碗，撑得坐不住，在院里溜达。侯嘉璐跟在后头，俩人绕着院子走圈消食。
“嘉璐。”
“嗯。”
“明儿十五，晚上集上有灯会。赵大爷说镇上组织放花炮，可热闹了。”
“你想去看？”
“想。咱摆摊卖完货，晚上看花炮去。”
“行。”
蒋晗玥在院里站定了，仰头看天。月亮快圆了，亮堂堂的。她忽然说：“嘉璐，明儿过了十五，年就过完了。咱这摊子摆了七八天，挣了五十多。刘家坳还了七块，手里还有四十多。过了十五咱换个地儿赶集，逢五逢十赶这个，逢二逢七赶那个。多赶几个集，多卖点。”
“你计划好了？”
“计划好了。过了十五就走。”
侯嘉璐看着她。月光底下，蒋晗玥脸比年前圆了点儿，气色也好了。想起大年夜她站在冰面上那个样儿，跟现在简直是两个人。
“行。过了十五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