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弟弟的彩礼，凭什么是姐姐的命
蒋宝来是晌午后来的。
蒋晗玥正蹲在摊子后头理货，听见有人喊姐，一抬头，愣了愣。灰扑扑一件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横着几道红印子，头发里还有土渣，后脖梗子上一层灰。她差点没认出来：“你咋这德性？”
“砖窑上蹭的。今儿头一天上工。”蒋宝来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五块的、两块的，票子皱巴巴，边角还卷着。他一张一张捋平了，凑了七块钱搁摊子上，“先给。说好的一个月还十块，今儿先拿七块，剩下三块下月补。”
蒋晗玥没急着拿。她拿食指把那几张票子拨了拨，抬眼看他：“你搬砖挣多少？”
“一个月三十。管一顿晌午饭，馒头咸菜管够。我干了三天，工钱三块，跟工头磨了半天嘴皮子，多支了四块，凑了七块。”蒋宝来把袖子往下撸了撸，可红印子露在外头，撸下去又弹回来，“姐，给我拿两双棉袜子。脚上这双漏了。”
蒋晗玥从摊子上拿了双藏蓝的棉袜子递过去：“给钱。一块二。”
“亲姐弟还收钱？”
“亲姐弟明算账。你给了钱，我记上账，月底盘的时候对得上。”蒋晗玥把袜子往他手里一塞，“给钱。”
蒋宝来啧了一声，从兜里又摸出一块二搁摊子上。蒋晗玥收了钱，拿旧报纸给他包了双袜子：“回去拿温水泡泡脚再穿。砖窑灰大，不泡脚袜子穿两天就磨漏。”
“知道了。”蒋宝来把袜子往怀里一揣，蹲在摊子边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烟在手指头上转过来转过去，转得烟纸都皱了。
侯嘉璐在旁边码袜子，瞅了他一眼：“砖窑活儿累不？”
“累。头一天搬了三百块砖，胳膊抬不起来。晚上躺炕上浑身疼，跟让人打了一顿似的。”蒋宝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不过干两天就顺过来了。今儿搬了四百块，没那么难受了。”
“你妈让你去？”
“没让。我偷着去的。早上天不亮就走，她不知道。”蒋宝来咧嘴笑了笑，牙上还沾着点馒头渣，“昨晚上她问我干啥去了，我说找活儿干，她骂了我一顿，说砖窑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说那刘家坳的钱咋还？她不吭声了。”
蒋晗玥把摊子上的袜子重新码了码，藏蓝的靠左边，黑的靠右边，码到一半停下手：“妈那人，嘴上骂着，心里有数。”
“有啥数？她光会骂。”蒋宝来把烟揣回兜里，蹲着往前挪了半步，“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昨晚上妈跟爸吵了一架。”
“吵啥？”
“吵你那摊子的事儿。爸说你摆摊挣钱还刘家坳，比嫁过去强。妈说摆摊丢人，闺女搁集上抛头露面，人家戳脊梁骨。爸说‘戳就戳呗，能咋？闺女没跳河比啥都强’。妈就哭了。”
蒋晗玥手上停了一下。手里还攥着双袜子，攥得指头肚发白：“爸真这么说的？”
“真说的。我头一回见爸跟妈顶嘴。妈哭完了没再骂，自个儿坐灶间纳鞋底去了。”蒋宝来拿手胡噜了一把脸，手掌在脸上搓了两下，“姐，我觉着爸变了。以前妈一骂他他就缩，这回没缩。”
蒋晗玥没接话，可嘴角动了动。她把手里那双袜子往摊子上一撂，又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
蒋宝来蹲了一会儿，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蒋晗玥：“姐，你那个摊子，一天能挣多少？”
“好的时候十来块，赖的时候四五块。”
“十来块？”蒋宝来眼珠子转了转，脖子往前一伸，“比砖窑强啊。我搬一天砖挣一块，你卖一天袜子挣十来块。”
“你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头五天我嗓子都喊劈了，站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集上人多的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那也比我搬砖强。搬砖一块砖一块砖地搬，搬完了胳膊不是自个儿的了。”蒋宝来蹲那儿琢磨了一会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两道，忽然说，“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我砖窑干一个月，挣三十。我自个儿留十块，给刘家坳十块，剩下十块给你。你摊子上添点货，进点针线顶针啥的。算我入股。”
蒋晗玥瞅了他一眼：“你入股？”
“咋？不行？”
“你懂摆摊？”
“不懂。可我有力气。你进货我蹬三轮去驮，摆摊我帮你支摊收摊，有人闹事我站后头。”蒋宝来把烟从兜里又摸出来，这回点上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冒出来，“姐，我以前不干正事儿，光花你的钱。往后我跟你干，挣了钱你看着分，赔了算我的。”
蒋晗玥没接话，扭头看侯嘉璐。侯嘉璐手里还捏着双袜子，想了想，说：“宝来，你要真想干，咱说好三条。头一条，进货卖货的事儿听我跟你姐的，你只管出力跑腿。第二条，摊子上的钱你姐管账，你不许伸手。第三条，砖窑的活儿你得接着干，啥时候摊子挣的钱够咱仨吃饭了，你再辞砖窑。”
蒋宝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往地上一摁，用鞋底碾了碾：“行。三条我都应。”
蒋晗玥看了他半天。蒋宝来也不躲，就蹲那儿让她看。她问：“宝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妈让你干啥你干啥，让你要钱你就来要钱。这会儿咋变了？”
蒋宝来蹲那儿拿脚蹭地上的土，蹭了一会儿，鞋尖都蹭白了：“那天你跟妈吵，我在边上看着。妈骂你没良心，你一句一句顶回去，说得妈没词儿了。我回去想了一宿。我寻思着，我要是再那么混下去，等妈老了骂不动了，我靠谁去？靠你？你自个儿都让妈逼得跳河了。靠爸？爸那窝囊样你也看见了。”他抬起头来，眼窝有点青，不知道是砖窑累的还是夜里没睡好，“姐，我二十了。再不干点正事儿，往后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娶上了也养不起。”
蒋晗玥把摊子上的袜子码好了，拍了拍手，手上沾的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行。你明儿下了工过来。帮我收摊搬货，我管你顿晚饭。”
“管饭？”
“管。棒子面糊糊管够。”
“姐你也太抠了。挣十来块就管糊糊？”
“那你别来。”
“来来来。糊糊就糊糊。”蒋宝来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把袜子往怀里揣好了，拍了拍胸口，“那我走了。砖窑下午还有一趟活儿。姐，那七块你收好了，别让妈知道。”
“知道了。你走吧。”
蒋宝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姐，你那摊子明儿还搁西头？”
“嗯。”
“明儿我下了工过来帮你收摊。”说完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袜子别给我算贵了！一块二太贵了！一块钱中不中！”
“不中！滚！”
蒋宝来嘿嘿笑着跑了。灰褂子在集上人堆里晃了两晃，拐过卖豆腐的摊子就不见了。
侯嘉璐在旁边憋着笑，拿手背挡了挡嘴：“你弟这人，以前看着跟个混子似的，这会儿倒像个正经人了。”
“不知道能撑几天。”蒋晗玥嘴上这么说，可手里攥着那七块钱，攥得紧紧的，票子边都让手汗洇软了，“他要是真能撑下来，我分他三成。”
“三成？你刚才还说不分。”
“他要真干，不分他他也干。他要不想干，分他五成也白搭。先看看。”
下午收摊的时候，集上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卖菜的挑着空筐往家走，卖衣裳的卷棚布，竹竿碰得咣当响。蒋晗玥蹲在摊子后头把账本摊在膝盖上，拿铅笔头记：宝来还刘家坳七块，余四百九十三。记完了，又另起一行：宝来入股，本金十块。她拿手指头点了点报纸上的数，点一下，念一下：“嘉璐，宝来要是真能干下来，咱摊子上多个劳力，进货能多进点，摊子能支大点。”
“嗯。不过你得盯着他。他那人没长性。”
“盯着。我让他天天来，下了工就来。来一天记一天，月底看表现。表现好分钱，不好就让他滚蛋。”
侯嘉璐拿胳膊肘捅了捅她：“你对你弟也这么狠？”
“亲兄弟明算账。我妈就是跟他算不明白账，才把他惯成这德性。我不惯他。”
“行。你说了算。”
晚上回棚子，蒋晗玥把炉子捅开煮糊糊。煤球味儿窜出来，呛得她偏了偏头。侯嘉璐在旁边切了根葱搁进去，又搁了撮盐。蒋晗玥一边搅锅一边说：“嘉璐，你发现没有，宝来今儿说爸跟妈顶嘴那段。”
“发现了。”
“我琢磨着，爸那人不是窝囊，是懒得跟妈吵。可到了要紧事儿上，他不缩。”
“你爸那天来送钱，我就觉着这人行。”
“嗯。我回去得跟爸说一声。让他知道我知道他顶嘴了。”蒋晗玥把糊糊盛出来，碗沿上抹了一圈，“他那人，一辈子没人跟他说过‘你做得对’。我妈光骂他窝囊，我跟我姐光躲着他。他顶嘴那事儿，我回去给他鼓个掌。”
侯嘉璐端着碗笑了：“你回去给爸鼓掌？”
“咋？不行？”
“行。你回去鼓，我在旁边看着。”
蒋晗玥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当当两声：“嘉璐，你说咱这摊子，往后咋整？宝来入了股，摊子得支大点。支大了就得添货。添货得有钱。钱从哪儿来？从咱挣的里头出。咱挣的还得还刘家坳。这么一算，紧巴巴的。”
“一步一步来。先卖袜子手绢，卖好了添针线顶针，再好了添小孩儿衣裳。摊子慢慢支，别一口吃个胖子。”
“行。听你的。”
吃完饭蒋晗玥把账又记了一遍。铅笔头快秃了，她拿牙咬了咬铅笔尖，记完了把报纸折好塞鞋底，拍了拍，鞋底啪地一声：“嘉璐，今儿宝来那七块钱，我觉着比咱头一天挣那四块四还高兴。”
“为啥？”
“头一天那四块四是咱俩挣的。这七块钱是我弟搬砖挣的。他以前光会花钱，这会儿会挣钱了。”蒋晗玥躺床上，把被子裹好了，被角往肩膀底下掖了掖，“我琢磨着，我妈要是知道宝来搬砖挣了钱给她还账，不知道啥表情。”
“肯定骂。骂完了偷着乐。”
“那倒是。我妈那人就那样。”
外头集上人散了，赵大爷在棚子前头锁自行车，铁链子哗啦哗啦响。蒋晗玥翻了个身，枕头压得吱了一声，忽然说：“嘉璐，你说咱摆摊这事儿，能走多远？”
“走多远算多远。走到走不动了再说。”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咋整？想不开就不走了？”
蒋晗玥没再问。炉子里煤球塌了一下，火压小了，棚子里暗下去一截。俩人挤在被窝里，蒋晗玥很快就睡着了。侯嘉璐听着外头赵大爷锁完车回棚的脚步声，铁链子又响了一下，然后是棚门吱呀关上。她翻了个身，心说这日子往前走着呢。宝来搬砖了，爸顶嘴了，摊子一天卖十来块了。往前走着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