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侯嘉璐不敢讲前世，只说“别认命”
正月十一，天还黑着，蒋晗玥先醒了。醒了就拿手推侯嘉璐：“嘉璐，起来。今儿棉袜子得多带。”
侯嘉璐眯着眼摸衣裳，手在枕头边划拉半天才摸到棉袄。外头风没昨天大，可棚子缝里还是往进钻凉气。炉子昨晚压了煤，捅开还能着。蒋晗玥蹲炉子跟前烤手，手背烤热了翻过来烤手心，嘴里不闲着：“昨儿卖了八双，今儿得带十五双出去。棉的占多数，单的少带几双。手绢剩那两块我一会儿绣完。”
“你嗓子好了？”
“好多了。昨晚上喝了两碗热水。”
“两碗就管用？”
“管不管用反正灌下去了。夜里没咳。”蒋晗玥说着又咳了半声，赶紧拿手捂住，像怕被侯嘉璐听见似的。
俩人烧水泡了块干粮吃。干粮硬，泡了半天芯子还硌牙。蒋晗玥把绣花绷子架膝盖上赶手绢，针扎下去，线拉出来，绷子边上的布头一翘一翘。侯嘉璐先出去把摊子支上，木板搁板凳上，袜子一摞一摞往上码。棉的放左边，单的放右边，手绢压在最上头，怕风刮跑，拿半块砖头压住角。
赵大爷从前头溜达过来，瞅了一眼：“今儿码得比昨儿齐整。”
“昨儿手忙脚乱的，今儿摸出点儿门道了。”
赵大爷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袜子摆外头，手绢搁里头，人家挑袜子碰不着手绢。你这倒好，手绢压最上头，风一吹，人家一抓，袜子也乱了。”
侯嘉璐愣了一下，把砖头挪开，手绢挪到袜子后头，又拿一只单袜压住边。赵大爷没再说话，溜达远了。
集上人比昨儿还多。初十过完，走亲戚的开始返程，路上人乌泱乌泱的。有拎着点心匣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推独轮车的，车轱辘压过冻土，咯噔咯噔。蒋晗玥绣完一块手绢就撂下绷子招呼客人，侯嘉璐在旁边递袜子收钱。钱找不开的时候，蒋晗玥就拿眼一瞟：“嘉璐，你兜里那毛票呢？”侯嘉璐赶紧掏。
晌午前卖了五双棉的，三双单的，手绢让人订走两块。订手绢的是个年轻媳妇，说回去给婆婆看看花样，好了就来拿。蒋晗玥说：“行，给你留着，初十前不来我可卖别人。”年轻媳妇笑：“你这人，还带催的。”蒋晗玥也笑：“不催你转头忘了，我又得搁着。”
蒋晗玥嗓子又喊劈了，灌了半壶水，忽然跟侯嘉璐说：“嘉璐，你站摊子后头别光算账。有人问价你也搭个话。你说话慢，人家听着踏实。”
“我说话慢？”
“慢。不抢话，一句一句说。昨儿有个老太太，你跟她说了两句，她就掏钱了。你说‘这袜子厚实，你摸摸’，她就摸了。我说了五句她没动。”
“我说五句她没动？”
“你说了两句。一句‘厚实’，一句‘你摸摸’。就这两句。”
侯嘉璐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老太太手粗，摸袜底摸了好一会儿，最后掏钱的时候还说了句“这闺女说话不急”。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那今儿我多说两句。”
“说。咱俩一个快一个慢，啥样客人来了都能对付。我这边喊，你那边收。我喊急眼了，你给垫一句。别光站着。”
侯嘉璐就试着开口了。一个中年妇女过来看袜子，先翻棉的，又翻单的，翻完也不说话。侯嘉璐说：“婶儿，棉的，厚实。你摸摸这针脚，密。”中年妇女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袜底，掏钱买了。蒋晗玥在旁边冲她竖大拇指。侯嘉璐没敢笑，怕一笑就绷不住，低头把零钱找给人家。
晌午过后，摊子前头人稀了。蒋晗玥把剩的干粮掰了掰，俩人坐板凳上吃。风从街口灌过来，干粮纸刮得哗啦响。蒋晗玥拿脚踩住纸角，吃着吃着说：“嘉璐，你那个梦，后来咋样了？你光说嫁了个不咋样的男人，窝囊了二十年。后来呢？”
侯嘉璐嚼干粮的嘴慢下来。干粮渣子在嘴里转了个圈，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发紧。
“后来我醒了。”她说。
“醒了就跑河边找我去了。”
“你上回说过了。我问的是梦里头后来咋样了。你离婚了没有？”
“离了。”
“离了以后呢？”
“离了以后……我搬出去了。租了间房。找了个活儿干。”
侯嘉璐说得含含糊糊。梦里头她离婚以后在县城给人当保姆，伺候一个退休老教师。老教师人不错，不爱挑刺，就是话多，天天讲她年轻时候教书的那些事。一个月给她八十块。她攒了两年钱，给闺女寄了一回。闺女收了，没回信。她也没再寄。再寄好像催着人家回似的。
“啥活儿？”蒋晗玥问。
“给人看孩子。”
“那你日子过得不赖啊。有活儿干，有房住。”
“不赖。可心里头空。夜里睡不着，老想着你跳河那天晚上。我要是那会儿出去找你了，兴许你就没跳。”
蒋晗玥拿手拍了拍她肩膀：“你别老这么想。你梦里头那会儿也不知道我要跳。你又不会算。”
“我知道。可心里头过不去。”
“过不去也得过。你还能回去改去？”
侯嘉璐没接话。干粮在手里攥着，攥出两个指头印。
蒋晗玥想了想：“那后来呢？梦里头你就一直给人看孩子？”
“看到六十多。干不动了，就歇了。”侯嘉璐把干粮渣子往嘴里拨拉，拨拉完了又舔了舔手指头，“歇了以后没事干，天天坐屋里发呆。后来就醒了。”
“六十多？”蒋晗玥瞪她，“你梦里头活到六十多？”
侯嘉璐心里咯噔一下。说秃噜了。她赶紧往回找补：“梦嘛。梦里头日子快，一晃就六十了。跟放电影似的。”
“你那电影放得够长的。二十年婚姻，又过了二十年单身日子，凑一块儿四十多年。”蒋晗玥把干粮咽下去，拿手背蹭了蹭嘴，“嘉璐，你说那梦，是真梦还是编的？”
侯嘉璐嘴里嚼着干粮，嚼了半天，咽下去了。她不敢看蒋晗玥，眼睛盯着摊子前头那摞袜子。袜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编的。”她说。
“编的？”
“编了一半。我真梦见你跳河了。后头那些事儿是我自个儿瞎琢磨的。醒了就瞎琢磨，想着万一我没去河边，你跳了，我嫁赵永强了，日子得啥样。越想越怕，越想越觉着不能走那条路。”
蒋晗玥盯着她看了半天。侯嘉璐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去理袜子，把最上头那双棉袜拿起来又放下。
“你真会编。”
“瞎编呗。编完了吓自个儿一跳。”
“那你也甭吓了。我没跳。赵永强那头你爸不是说推了么？”
“推了。赵老栓初六来了一趟，让我怼回去了。”
“怼回去就完了。别老琢磨梦里头那些。琢磨多了自个儿吓自个儿。”蒋晗玥把干粮纸叠了叠搁摊子底下，压住一块砖，“我跟你说个事儿。昨晚上你睡着了我自个儿算了算账。咱摆摊五天，棉袜子卖了十七双，单袜子九双，手绢四块。进账四十一块八毛五。本钱不到十块。净挣三十多。”
侯嘉璐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了两下：“三十多？五天？”
“五天。头一天四块四，第二天六块二，第三天五块八，第四天七块五，今儿晌午前就卖了十二块七毛五。后头还有订金和手绢钱，我一块儿算进去了。加一块儿四十一块八毛五。”
“你算得准不准？”
“准。我拿铅笔头在报纸上划的，一五一十记着。”蒋晗玥从兜里掏出那张旧报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堆数，有正字，有圆圈，有拿指甲划的杠。侯嘉璐接过来看了一遍，还真没算错。她看的时候蒋晗玥在旁边盯着，像怕她挑出错。
“五天挣三十多。”侯嘉璐把报纸折好还给她，“一个月干下来能挣一百多。”
“还刘家坳十八，剩八十多。攒俩月够租间房了。”
“嗯。不过不能光看头五天。头五天是新鲜，后头慢慢就淡了。”
“淡了再想办法。你说搭着卖小玩意儿，我寻思着行。回头进点针线顶针，不费本钱，搭着卖。”
“针线顶针谁买？”
“赶集的大娘婶子，买袜子顺手带一包针，不亏。卖不动咱自个儿使。”
蒋晗玥把摊子上的袜子重新码了码，棉的往前推，单的往后挪。码完了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还没跟我说呢。梦里头你离婚以后，你闺女咋样了？”
侯嘉璐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摊子边上的手绢吹起一个角，她伸手按住。
“闺女跟我亲。她考上大学那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说‘妈，你跟我爸离了吧’。我说你咋不早说，她说‘我怕你一个人过不了’。我说我过得了，她就笑了。”
“你梦里头闺女还挺懂事。”
“嗯。比我强。”
“那她现在呢？”
“在城里上班。一年回来看我一回。”
“那你日子也不算太差。有闺女惦记着。”
侯嘉璐没说话。梦里头闺女确实来看她，一年一回，拎点水果，坐半个钟头就走。走了以后她坐屋里发呆，发到天黑。那种日子，比窝囊更难受。窝囊的时候好歹有事干，有气受。离婚以后没人给她气受了，她反倒不知道该干啥了。屋里静得能听见水壶响，响完了又没声了。
“晗玥，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梦里头最后悔的，不是我嫁了赵永强。是我嫁了赵永强以后，啥也没干。二十年，我就搁那个家里头窝着。赵永强骂我我不还嘴，婆婆挑刺儿我忍着。我闺女说我‘妈你咋啥都忍’，我说不忍咋整。现在想想，我要是那会儿跑出来，摆个摊卖袜子，日子早过起来了。”
蒋晗玥看着她：“那你现在跑了。”
“跑了。跟你一块儿跑出来了。”
“那就行了。梦里头的事儿过了就过了。咱现在搁这儿卖袜子呢，卖得还不赖。”蒋晗玥拿脚踢了踢她的脚，“嘉璐，你梦里头那二十年，就当是老天爷给你提个醒。让你知道啥路不能走。”
“嗯。知道了。”
“知道就好。别老琢磨了。明儿咱还得卖袜子呢。”
下午又卖了几双。有个老头挑了半天单袜，嫌薄，又嫌贵，最后啥也没买走了。蒋晗玥冲他背影撇了撇嘴，侯嘉璐说：“人家嫌贵也正常。”蒋晗玥说：“我没说不正常。我撇嘴也不行？”侯嘉璐笑了一下。
收摊的时候蒋晗玥数了数，今儿一天卖了十一双袜子，三块手绢，进账十四块二。她把钱数好了拿手绢包了塞鞋底，拍了拍：“嘉璐，照这么干，用不着一年就能把刘家坳那一百八还上。”
“别高兴太早。后头人少了。”
“人少了再想办法。你说搭着卖小玩意儿，我明儿就去批发部进点针线顶针。本钱小，卖不动也不亏。”
“行。明儿去。”
晚上回棚子，蒋晗玥又把账记了一遍。记完了拿手指头点了点报纸上的数：“嘉璐你看，咱要是天天这么卖，一个月能干一百多。刘家坳一百八，一年还清还有富余。”
“天天这么卖不现实。集上人是一阵一阵的，过了正月人就少了。”
“人少了咱换个地儿。乡里好几个集呢，逢五逢十赶这个，逢二逢七赶那个。咱俩轮着赶。”
“你倒琢磨得远。”
“不琢磨咋整？你当我想琢磨这些？以前在家光琢磨咋让我妈少骂我两句。现在琢磨咋多卖两双袜子。脑子还是那个脑子，换了琢磨的事儿。”
侯嘉璐躺床上，看着天花板。棚顶有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炉子上的热气吹得歪歪斜斜。蒋晗玥说得对。脑子还是那个脑子，换了琢磨的事儿。
“晗玥。”
“嗯。”
“你说咱俩能成不？”
“成啥？”
“摆摊。挣着钱。租间房。把刘家坳那账还了。往后不用看谁脸色过日子。”
蒋晗玥把被子裹好了，闭着眼说：“能成。”
“你咋知道？”
“你梦里头给人看孩子看到六十多，离婚以后也没饿死。我现在有你搭伙，比梦里头强。”蒋晗玥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脖子底下掖了掖，“睡吧。明儿进针线去。”
侯嘉璐没再问。外头风小了些，棚子里炉子还热乎着。她闭上眼，心想梦里头那二十年是真窝囊，可窝囊完了，醒过来还能从头来。这回她身边有个蒋晗玥，有个李秀芬，有个侯大勇，连蒋宝来都站她后头了。
梦里的路不能走。眼前的路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