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攒不动了
初十集上人多。蒋晗玥卖了八双袜子、三块手绢，嗓子喊劈了。收摊那会儿她往板凳上一坐，不想动。侯嘉璐把剩下的袜子往麻袋里收，收完了过来拽她：“起来，回去烧水。你嗓子得喝水。”
蒋晗玥哑着声：“今儿有个老太太，试了五双袜子，试完了嫌贵，一双没买，走了。气得我肝疼。”
“肝疼明儿还得接着卖。”
“知道。我就说说。”
她嘴上说着，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板凳腿在泥地上蹭了一下。侯嘉璐把麻袋口扎紧，手绢拿布包好，俩人一前一后回棚子。路上风不大，可正月里的风往领口里钻，蒋晗玥把围脖往上拉了拉，没说话。
回了棚子，蒋晗玥捅炉子烧水。侯嘉璐把剩的干粮掰了搁碗里。水开了灌一壶，剩的舀碗里晾着。蒋晗玥捧着碗暖手，喝了两口，忽然说：“嘉璐，今儿集上那个老太太试五双不买，我忽然想起来我妈了。”
“你妈咋了？”
“我妈带我赶集买鞋那年，我也试了五双没买。我妈在摊子跟前骂我，说‘你脚上长牙了？试一双咬一双’。摊主是个大娘，跟我妈说‘孩子嘛，试就试呗’。我妈说‘试坏了你赔？’大娘脸都绿了。”蒋晗玥捧着碗，拿手指头在碗沿上转圈，“那年我十一。打那以后我买东西试一回就赶紧掏钱，不敢多试。”
侯嘉璐坐到床沿上：“你妈那人，说话是真不给人留脸。”
“她一辈子那样。对外人那样，对家里人更那样。”蒋晗玥喝了口水，嗓子还是哑的，“可她也有好的时候。我小时候发烧，她守了我一宿，拿酒给我搓手心脚心。第二天我退烧了，她骂我‘死丫头吓死我了’。”
“你妈那人，好的时候是真好，坏的时候是真坏。”
“嗯。所以我有时候恨她恨得牙痒痒，有时候又觉着她也不容易。我爸窝囊，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张罗。她十七岁嫁给我爸，我奶奶磋磨了她十年。她怀宝来那年挺着大肚子还下地干活，我奶奶搁家嗑瓜子。”蒋晗玥把碗搁木箱上，“她受过的气全撒我身上了。我三姐跑了她也撒我身上。宝来不争气她也撒我身上。我有时候想，她这辈子就没松快过一天。”
侯嘉璐没接话。她想起上辈子李秀芬也这样，嘴上骂得凶，可该疼的时候疼。有一回她发烧，李秀芬半夜起来给她熬姜汤，熬完了搁炕头晾着，说“爱喝不喝”，扭头走了。她喝了，第二天好了。
“晗玥，你恨你妈不？”
“恨过。那天站冰上那会儿恨得不行。后来你把我拽住了，我蹲河坡上哭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给我搓手心脚心那回。那会儿她手也糙，搓得我痒痒。”蒋晗玥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我现在不恨了。我就想离她远点儿。她过她的，我过我的。逢年过节我给她送双鞋送点吃的，她骂我我就听着，骂完了我走。”
侯嘉璐点了点头。
蒋晗玥把碗搁下，脱了鞋盘腿坐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裹着腿：“嘉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那天晚上站冰上，不光是因为刘家坳。”
侯嘉璐看着她。
“刘家坳是最后那根稻草。可在那之前，好多事儿摞一块儿了。”蒋晗玥拿手搓了搓膝盖，“我在罐头厂干了四年，头两年还行。活儿累是累，可下了班跟姐妹们说说话，觉着日子还能过。第三年开始，我妈就念叨，说宝来大了，得攒钱盖房娶媳妇。让我每个月多交两块。我交了。第四年她又说，宝来跟人谈对象了，人家要彩礼，让我再省省。我连胰子都不买了，拿碱面洗脸。后来宝来跟那个黄了，我妈骂人家姑娘嫌贫爱富，可人家是嫌宝来不干活儿。”
“这些事儿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啥？你那会儿也难。你妈给你说赵永强，你也闹心。”蒋晗玥往被子里缩了缩，“去年秋天，我妈忽然跟我说刘家坳那头来提亲。我打听了一下，那男的三十了，前头那个跑了的。我跟我妈说我不干。我妈骂了我三天。白天骂，晚上骂，吃饭骂，干活也骂。骂到最后我也不说话了，她就坐灶间哭，哭完了接着骂。”
“你爸呢？”
“我爸蹲灶间抽烟。从头到尾就一句‘听你妈的吧’。”蒋晗玥拿手抠被子上的线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妈把刘家坳的人领家来了。那男的坐炕上嗑瓜子，嗑了一地皮，我妈拿笤帚扫，边扫边说‘福来你别客气，就跟自个儿家一样’。我在灶间做饭，那男的凑过来瞅我，凑得可近，嘴里一股烟味。我往后退了一步，他伸手在我腰上摸了一把。”
侯嘉璐攥紧了拳头。
蒋晗玥瞥见她手背上的青筋，停了一下：“你攥啥？都过去了。”
“没过去。”
蒋晗玥没接这个话。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当时手里端着锅，差点扣他脑袋上。我妈在屋里喊‘晗玥快端菜来’，我没扣。我把锅搁灶台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她声音低下去，“后来那男的走了，我跟我妈说那人动手动脚。我妈说‘人家那是看上你了，你别不知好歹’。”
“你妈知道？”
“知道。她看见了。她装没看见。”蒋晗玥拿手抹了一把脸，“她不是不知道。她是觉着，闺女受点委屈换儿子成家，值。她当年受的比这狠，她觉着都能忍，我为啥不能忍。”
侯嘉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跑，可往哪儿跑？罐头厂腊月放假了，工钱结到腊月二十五。我手里就攒了十六块二。每月交完我妈要的，剩不下啥。跑出去吃啥住哪儿？回娘家我妈接着骂我。去三姐那头，三姐自己都没影儿了。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照常做饭。”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然后我就想，要不就算了。眼一闭心一横，往河里一跳，啥都了了。我不用挨骂了，不用攒钱了，不用替宝来操心了。刘家坳答应给八百块彩礼，我妈想拿这钱给宝来张罗。她把我换八百块，我让她换不成。”
侯嘉璐没说话。她想起上辈子蒋晗玥跳河那天晚上，她在家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吃了两碗。她要是没重生，这会儿蒋晗玥已经没了。尸体捞上来卷草席子埋了，王翠兰坐河沿上哭的是“你死了你弟咋办”。
“后来你来了。”蒋晗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攥住我手腕子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谁他妈多管闲事’。第二反应是‘侯嘉璐你撒手，冰要裂了咱俩一块儿掉下去’。第三反应——”她停了停，“第三反应我忽然不想死了。你攥着我那手热乎的，我脚底下凉得没知觉了，就你攥着那点儿热乎气儿。我寻思着，这世上还有个人大年夜不搁家吃饺子，跑河边来拽我。那我再活一天试试。”
侯嘉璐嗓子堵得慌。她咳了一声，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你早说啊。你早说我头天晚上就去找你。”
“你上哪儿找我去？那会儿咱俩好几个月没说话了。上回说话还是秋后在村口碰见，你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就说了这俩字。”
“那我也去找你。你妈骂我我也去。”
蒋晗玥笑了：“你去了我妈准连你一块儿骂。你那会儿见了我妈跟耗子见猫似的，你能说啥？”
“那我就站你家门口不走。你妈骂完了我再进去。”
“你站门口我妈能拿扫帚抡你。”
“抡就抡。总比你跳河强。”
蒋晗玥不笑了，把被子裹了裹：“嘉璐。”
“嗯。”
“你说咱俩是不是傻？一个站冰上等死，一个在家吃饺子啥也不知道。”
“我吃饺子的时候不知道你要跳。知道了就不吃了。”
“那你干啥？”
“找你呗。饺子啥时候不能吃。”
蒋晗玥拿脚踹了踹她：“你倒会说话。”
“实话。”
蒋晗玥把碗收了搁木箱旁边，又去捅了捅炉子，添了两个煤球。回来躺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嘉璐，我今儿把这事儿全说了，心里反倒松快了。以前谁问我为啥跳河，我就说‘我妈逼我嫁人’。其实不光是那事儿。攒了好几年了，一件摞一件，摞到那天晚上摞不动了。”
“我懂。”
“你懂啥？”
“我做过一个长梦。梦里头嫁赵永强，过了二十年。也是攒的。攒了二十年攒不动了，可我没敢跳河。我就那么耗着，耗到人老珠黄，耗到我闺女考上大学走了，赵永强跟我提离婚。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侯嘉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梦里头要是有个像你这样的人，站旁边拽我一把，我也不至于窝囊二十年。”
蒋晗玥侧过身来：“那咱俩说好了。往后谁攒不动了，另一个拽着。”
“说好了。”
“再拉一回。”
“今儿拉第三回了。”
“拉几回都不嫌多。”
侯嘉璐把手伸过去，蒋晗玥勾住她小拇指。俩人都没念叨，就勾着。勾了一会儿，蒋晗玥把手缩回去：“行了。睡吧。明儿集上人该多了。初十过完了，走亲戚的该返程了，返程的人也买东西。”
“嗯。明儿多带点袜子。”
“棉的得多带。正月里冷，棉袜子好卖。”
“知道。”
蒋晗玥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嘉璐。”
“又咋？”
“你说我要是早两年认识你，咱俩早两年搭伙，是不是早摆上摊了？”
“早两年我也没这胆。”
“那倒是。你那会儿见了我妈就低头。”
“你见了我妈也低头。”
“咱俩一个德行。”
侯嘉璐闷在被窝里笑了两声。外头风刮得没那么紧了，塑料布不响了。蒋晗玥很快就睡着了，这回没打呼噜。
侯嘉璐听着她匀匀的呼吸，心说这人把憋了几年的话全倒出来了，倒完了倒是睡得快。她不行，她脑子里还在过那些事儿。王翠兰骂蒋晗玥三天，那男的摸她腰，蒋晗玥攥着锅把差点扣人脑袋上。她要是早重生两年，蒋晗玥还没被逼到那份上，她兴许能提前把人拽出来。可早两年她也没这胆。
现在有了。现在她站在集上吆喝卖袜子，跟人讨价还价，赵老栓递水来她也敢推回去，刘家坳那边也敢坐下来谈分期还款。她以前不会这些。以前她见人就低头，能躲就躲。现在她住半间破棚子，天天发愁袜子卖不出去，可心里踏实。
明儿十一，集上人该多了。棉袜子得多带。手绢还剩两块没绣完，得赶出来。刘家坳那边一年期限，一个月十八，得按时还。王翠兰不知道还闹不闹，宝来砖窑不知道累不累。
事儿多着呢。可这会儿她困了。
